夜風把最後一片葉子卷下枝頭時,方浩正蹲在簽署臺邊上,拿指甲摳鼎腳粘的泥塊。那泥灰不溜秋的,看著像從哪處荒地踩來的,其實沾了點共鳴石的餘光,夜裡會自己冒泡。他沒吭聲,也沒擦,就讓它待著。
場上人走得七七八八。簽了印的三五成群湊一塊兒嘀咕去了,沒簽的也散得安靜,有的坐原地發愣,有的繞著光幕來回踱步,像在數地上裂了幾道縫。那塊浮空的簽到簿還亮著,銀光淡淡,映得人影子都薄了一層。
這時,一個人影從角落站了起來。
走得不快,也不穩,像是腿有點軟。穿的是粗麻布袍,洗得發白,袖口補了兩塊顏色不對的布 patch——不是靈紋也不是符布,就是普通針線縫的。他走到方浩跟前,停下,喘了口氣,才開口:“我……想問個事。”
方浩抬頭,看了他一眼。這人眼窩有點陷,嘴唇乾得起皮,手裡攥著一塊玉簡,邊角都磨圓了。
“你說。”方浩拍了拍手,站起來,順手把鼎往身後挪了半寸,擋住那人無意間掃過來的視線。
“我叫B。”那人頓了頓,“我們族……沒名字了,老祖宗的東西斷在三百年前一場大火裡。現在活著的,靠撿別人不要的廢陣殘片過日子。吃的是別人陣法漏下來的靈氣渣,住的是塌了半邊的舊洞府。”
他說得平,沒怨氣,就像在唸一本破菜譜。
“那天你說‘不讓誰徹底斷了聯絡’,我聽見了。”他抬眼,“我也想留個印。可我怕——我怕我這火苗太小,點了也照不遠,反而惹風,把最後這點熱給吹滅了。”
方浩沒接話,回頭看了看墨鴉。
墨鴉一直坐在地上,背靠著一根還沒撤走的陣樁,兩隻手揣袖子裡,臉衝著天,眼睛閉著。沒人知道他聽沒聽,看沒看。
B等了幾息,又說:“我知道你想建個大家都能活的地方。可我現在連自己人都喂不飽,談共續……是不是太早?該先搶資源,還是先修路?該先活下來,還是先幫別人活下去?”
他聲音低下去:“我怕選錯一步,全族就沒了。”
方浩咧了下嘴:“你這問題,比我當年修廚房還難。”
B一愣:“啊?”
“我剛當宗主那會兒,玄天宗只剩三堵牆、一口爛鍋、一條瘸狗。”方浩拍拍褲子,“第一頓飯做啥?我想吃紅燒肉。可沒錢買肉,也沒柴燒火。怎麼辦?”
他豎起一根手指:“我就去山下撿了堆破門板,點火燒了。肉沒有,湯也沒有,就煮了鍋野菜。但火升起來了——重要的是升起來了。第二天有人路過,聞著煙味來了,說‘你這兒還有火?借個灶使使?’我說行。第三天他就搬石頭幫我壘灶臺。第四天他帶了個朋友來,說‘我們也想搭個棚’。”
他攤手:“你看,我不是一開始就蓋大殿,我是先讓人看見——這兒有人,還活著,還能點火。”
B眨眨眼,嘴唇動了動。
“你缺火種?”方浩笑,“那就點一個。不用多旺,只要別讓它滅。別人看見火,自然會靠近。有人靠近,就會有交換,有信任,有路。”
B低頭,捏緊了玉簡。
這時候,墨鴉動了。
他慢慢睜開眼,沒看B,也沒看方浩,而是伸出右手,在地上輕輕一劃。
一道微光閃過,地面浮出兩粒光點,相距不遠,中間一條細線連著。
“陣法裡有個說法。”他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最怕貪大求全,總想一口氣布通九洲十域。結果陣基不穩,靈脈反噬,炸得渣都不剩。”
他指尖輕敲地面三下,啪、啪、啪。
“我布的第一個陣,只連了兩個山頭。一個是我住的破廟,一個是山那邊的老獵戶家。每天傳個訊息,送點藥草。傳了三個月,有人發現這路好走,就開始修橋。再後來,商隊來了,驛站建了,路就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