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還坐在牆邊,膝蓋上那塊灰白碎石靜靜躺著,掌心殘留著剛才那一絲涼意。他盯著裂紋看了許久,指腹在邊緣來回摩挲,像是想從這破陶片似的玩意兒裡搓出點熱乎氣來。可它還是冷的,不聲不響,也不再滲銀線,彷彿之前那一瞬的回應只是錯覺。
他剛想開口罵兩句,又咽了回去——罵也沒用,系統向來只管發獎,不管售後。
就在這時,頭頂的空間輕輕一顫。
不是漣漪,也不是扭曲,而是像一張紙被無形的手緩緩撫平,接著一道光幕無聲展開,懸浮於見證臺正上方。資料流如星河傾瀉,在空中凝成一個由無數細密符文拼接而成的人形輪廓,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連五官都模糊得像是隨手畫了個框,但站那兒,就讓人沒法移開眼。
“AI議長?”方浩抬頭,語氣裡沒多少驚訝,倒像是街坊鄰居突然上門收水電費,“你這回總該說點人話了吧?別又是‘重組需集齊’那一套,我都快能背下來了。”
光幕沒有回應他的調侃,聲音依舊平直,無喜無怒:“為防止記憶篡改與掠奪行為再度發生,現釋出《永恆公約》第一條:禁止一切形式的記憶竊取、強行讀取、意識剝離及回溯操控。”
話音落下,空中文字逐字浮現,皆由流動的資料構成,環繞見證臺徐徐旋轉,每一道筆畫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它們不響,也不閃,可只要看上一眼,腦子裡就會自動浮現出意思,像是直接刻進了識海。
方浩皺眉,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
他記得自己小時候被村頭道士忽悠,說能“洗魂去災”,結果真讓人拿根銅針扎進太陽穴,疼得滿地打滾不說,醒來還差點把親爹認成隔壁賣豆腐的老王。後來才知道那是種低階搜魂術,專挑老實人下手。這些年走南闖北,更見過不少被挖空記憶的散修,眼神空洞,走路撞牆,嘴裡還唸叨著別人的名字。
現在倒好,連這種事都要立規矩了?
他正琢磨著,地面忽然傳來輕微震動。不是地震,也不是獸潮,而是一種沉穩、規律的節奏,像是某種存在正一步步走來。
銀白色的身影自虛空中踏出。
那人通體如水晶雕琢,身形修長,體內有淡藍能量脈絡緩緩流轉,像極了夏夜螢火蟲串成的河。他雙手合十,站在見證臺另一側,目光落在那行旋轉的文字上,輕聲道:“我願以本源為引,鑄鎖護約。”
說完,他抬起右手,指尖射出一束純淨光流,不偏不倚擊中公約首條正中央。幾乎同時,AI議長也將一道資料鏈注入其中。兩者交匯處,空氣微微凹陷,空間如水面般盪開一圈圈波紋。
一枚三環鎖緩緩成型。
它不大,也就巴掌高,造型古樸,看不出是金是玉,鎖身銘刻著細密符文,每一筆都對應一條公約條款。最奇怪的是,它明明懸在半空,卻給人一種“紮根大地”的感覺,彷彿從一開始就屬於這裡。
“永恆鎖。”晶魄低聲說,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大廳都安靜了一瞬。
方浩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沒急著靠近,反而先繞著見證臺走了半圈,仰頭看著那行還在轉的文字,又看了看那枚靜靜懸浮的鎖,最後目光落在晶魄身上。
“所以,這玩意兒以後誰碰誰倒黴?”
晶魄沒笑,也沒答,只是微微頷首。
方浩嘖了一聲,走到鎖前,仰頭望著它。三環相扣,紋路深邃,隱約還能看見裡面有些微光在遊動,像是被封存的記憶碎片在呼吸。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個逃走的微塵。
那兩個字——“逃了”——到現在還卡在他腦子裡。是誰在說話?是碎片本身?還是某個藏在背後的東西?如果沒人管,是不是以後人人都能隨手抓一把別人的回憶當零食嚼?
他抬手,指尖離鎖面還有半寸時頓了頓。
然後,嘴角一揚。
“有此鎖在,記憶無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