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獸的光點還在天上飄著,像是誰打翻了一罐子亮粉,撒得滿天都是。方浩站在高臺邊緣,手指無意識地蹭了蹭鼻尖,眼睛卻沒離開那片緩緩退去的虛空裂隙。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臭也不香,像舊書堆裡夾了半塊幹饃。
“該咱們上了。”他低聲說。
話音剛落,墨鴉已經盤腿坐在陣眼石上,手裡捏著一塊巴掌大的破布圖。那圖邊角磨得發毛,上面畫的線歪歪扭扭,活像小孩塗鴉。可當他指尖一點中央符印,整張圖忽然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的紙頁,又像心跳。
陸小舟蹲在旁邊,懷裡抱著一盆綠油油的小苗,葉子細長,頂上還冒了個淡黃花苞。他用袖子擦了擦盆沿,嘀咕:“這可是我昨天剛催出來的‘見光喜’,別到時候它比你還緊張。”
墨鴉沒理他,只把圖往空中一拋。那破布騰空而起,懸在三人頭頂三尺,紋絲不動。接著,他伸出右手,在虛空中連點七下,每一下都發出輕微的“嗒”聲,像是敲在木頭桌上。
第一道光從圖中射出時,沒人說話。
那光不刺眼,顏色偏暖,像清晨太陽剛冒出山頭那一瞬的調子。它慢慢鋪開,像水波一樣向四周漫去,所到之處,原本模糊的空間斷層開始顯形——碎石漂浮、斷裂的樑柱、倒懸的臺階,甚至還有半扇寫著“靈膳房”的破匾額。
“照得還挺全。”方浩點點頭,“比我上次在坊市買的夜明珠強多了。”
可就在光芒推進到一段扭曲帶狀區域時,前方空氣突然一沉。那地方本該是空的,此刻卻像有一團濃霧堵在那裡,黑得不像影子,倒像是把光都吃掉了。
墨鴉眉頭一跳,手指停在半空。
“有東西。”他說。
不是喊,也不是驚呼,就是平平常常三個字,像發現鍋裡飯糊了那麼自然。
那團黑暗動了。沒有形狀,也沒有聲音,但它周圍的虛空開始微微扭曲,彷彿空氣被看不見的手揉皺了。緊接著,幾雙眼睛睜開了——猩紅,豎瞳,分佈在不同高度,盯著他們,一眨不眨。
陸小舟手一抖,差點把花盆摔了。“這是啥?咱宗門後山養的觀賞霧?”
“不是養的。”墨鴉低聲道,“是擱那兒太久,沒人管,自己長出來的。”
方浩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陣圖投影的光圈邊緣。他盯著那些眼睛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們怕啥?我們又不是來收房租的。再說了,住這麼久,電費都不用交,挺划算啊。”
沒人回應。但那些眼睛明顯縮了一下。
墨鴉咬了咬牙,雙手迅速結印,陣圖隨之旋轉半圈,光芒增強一分。可這次,光剛靠近黑霧,就被吸了進去,連個迴響都沒有。
“硬照不行。”方浩伸手按住墨鴉肩膀,“你忘了剛才星塵是怎麼穩下來的?不是靠猛,是靠‘讓它覺得自己安全’。”
墨鴉頓了頓,指尖停在最後一個符印前。然後他鬆開手勢,改用左手輕敲陣眼三下——咚、咚、咚。
陣圖的節奏變了。
光不再是一股腦往外衝,而是像潮水般一波波湧出,每推進一段就停一停,等一等後面的光跟上來。那感覺,有點像走路時回頭看看同伴有沒有掉隊。
黑霧依舊抗拒,但那種死死堵住路的勁兒鬆了些。
就在這時,陸小舟“哎”了一聲,猛地把懷裡的花盆往前一送:“試試這個!”
那株“見光喜”被他連土帶根拔了出來,扔進了光流之中。小苗在空中打了幾個轉,忽然像是喝足了水,葉子唰地展開,花苞“啪”地炸開,灑出一片細碎金光。
更奇怪的是,這些光點落地後沒消失,反而順著光絲爬行,像螢火蟲找到了回家的路,一路鑽進了黑霧邊緣。
霧體猛地一震。
幾聲低鳴響起,不是吼,也不是叫,倒像是鏽住的門軸被人慢慢推開。那些紅眼睛眨了又眨,有的甚至偏了方向,像是在看什麼別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