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把那頁空白記錄紙疊成小方塊,塞進袖口。他站在和平拱門的中央高階上,腳底能感覺到石板下微微震顫的地脈——那是陸小舟種下的靈植還在持續釋放防禦波,像一層看不見的繭,裹著整座拱門。
東側傳來一陣金屬碰撞聲,接著是血衣尊者的聲音:“別碰那個瓶子!這玩意兒要是打翻了,你三天都別想聞清自己放的是什麼味兒。”
方浩轉頭看去,調香臺已經支了起來。一張破舊木桌,三條腿短一截,靠牆角墊了塊磚頭才勉強站穩。桌上擺著七八個玉瓶,瓶身貼著歪歪扭扭的標籤,寫著“矽基族專用”“液態生命適配款”“防臭型·加強版”。血衣尊者一身白衣,袖口挽到手肘,正用一根銀針攪動一隻冒著淡粉色霧氣的小坩堝,動作輕得像是在給嬰兒喂藥。
“成了。”他低聲道,將銀針抽出,在空中劃了個半圓。霧氣隨之凝成一條細線,緩緩流入最中間那隻墨綠色玉瓶中。瓶口頓時泛起一圈漣漪般的光暈,像是往水裡滴了一滴油。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香水?”楚輕狂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旁邊,鼻子皺了皺,“聞著像廚房漏氣。”
“這是高階貨。”血衣尊者白了他一眼,“永恆靈種蒸餾液打底,加了共鳴花粉和見證臺析出的光塵,低溫凝鍊七日七夜。你要不信,可以試試。”
楚輕狂盯著那瓶子看了兩秒,伸手就拿。
“等等!”血衣尊者喊,“我還沒說用量——”
話沒說完,楚輕狂已經“啪”地擰開瓶蓋,對著肩膀“呲呲”噴了兩下。
全場靜了一瞬。
“你這是洗澡呢?”血衣尊者扶額。
楚輕狂閉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睜開。“我仍是我。”他說,“但剛才那邊那位晶魄兄臺用高頻震鳴罵我‘莽夫’的時候,我居然聽懂了意思。”
不遠處一名通體泛藍的晶狀生命體輕輕點頭,發出一段短促的嗡鳴。血衣尊者耳朵動了動,翻譯道:“他說你的生物諧波已經同步本地場域,誤差不到千分之三。”
人群開始騷動。
一個長著六條觸鬚的沼澤族人縮在角落,低聲問同伴:“這不會把我的本體氣味也改了吧?我媳婦靠這個認我的。”
“聽說只是疊加共頻,不改原味。”同伴答,“就跟廣播插播通知似的,主頻道還是你自己。”
方浩這時才開口:“要不設個雙嗅模式?濃度可調,保留原生氣息,只加一層共通頻率。”他頓了頓,“就像菜市場賣魚,你可以戴口罩,也可以只捏鼻子——總得讓人選。”
血衣尊者愣了下,點頭:“行,加個旋鈕。”他從懷裡摸出一把小刻刀,在每個玉瓶瓶頸處削出一道螺紋槽,“轉半圈是輕度融合,一圈是深度同步,兩圈以上……那你就是真想當空氣清新劑了。”
楚輕狂拿起一瓶,拔劍出鞘,用劍尖挑著瓶身來回轉動,檢查內部結構。他又湊近聞了聞,搖頭:“沒精神干擾因子,也沒記憶篡改成分。連我的潔癖鼻子都沒聞出陷阱。”他咧嘴一笑,“你們還怕啥?難不成怕噴完之後突然愛上拖地?”
這話一齣,圍觀的人群鬆動了。
最先上前的是幾個新生意識體,模樣各異,有的像浮游生物,有的乾脆一團霧。他們小心翼翼接過試用裝,按說明噴灑。片刻後,原本刺鼻的硫磺味、腐葉味、金屬鏽味,竟慢慢融成一股溫潤的氣息,像是雨後的山林混著一點陽光曬過的棉布。
“還真行。”一個揹著殼的甲殼族人喃喃道,“我現在能聽懂三十七種問候語了。”
“不止。”旁邊一位羽翼族女性補充,“我能感覺到他們的喜怒,不是靠語言,是靠氣味變化。”
南階體驗區漸漸熱鬧起來。有人除錯旋鈕,有人互相嗅聞驗證效果,還有個自稱來自“第九維度反物質帶”的黑影狀生命,堅持要先讓同伴聞過再決定是否使用,結果兩人當場吵起來,一個說“你身上有股新裝修房的味道”,另一個反駁“你才像燒糊的電路板”。
血衣尊者看得頭疼,嘀咕:“早知道該收諮詢費。”
方浩站在高階上,看著底下百餘名不同形態的生命體陸續啟用香水。空氣中原本雜亂無章的氣息——星塵焦灼、液態氨冷香、腐殖土腥、電子臭氧味——一點點交融,最終形成一種難以形容的新氣味:不濃不淡,不冷不熱,像是初春清晨第一縷吹進屋裡的風,帶著溼土與嫩芽的微息。
他輕咳一聲,聲音不大,卻壓下了所有嘈雜。
“今日起,見證體系新增一條公約。”他說,“可異,可辯,不可拒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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