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還站在那兒,背靠著青銅鼎,腳邊是婚宴散後零星的碎碗片。夜燈沒滅,那些小光球還在地上浮著,一圈圈繞來繞去,像吃飽了閒逛的螢火蟲。他打完那個哈欠後就沒再動過,眼皮沉得快蓋下來,可心裡還亮著一盞燈——他知道,接下來不是收場,是開場。
東邊的天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風,也不是雷,是星路開了。
兩道黑影從北峰方向掠出,踩著一道忽明忽暗的星光階梯直奔高空。它們身形一致,步伐同步,連尾巴甩的角度都分毫不差。正是黑焱雙生子。他們肩並肩立在一頭通體銀白、蹄下生輝的星獸背上,那傢伙四蹄懸空,卻踏得穩當,每走一步,腳下就凝出一朵星花,轉瞬又炸成細碎光點。
星獸仰頭一嘶,聲音不似獸吼,倒像古琴斷絃那一瞬的顫音。它前蹄抬起,正要騰空,忽然頓住。四隻蹄子下的星光開始亂竄,有的往前衝,有的往後退,還有的打著旋兒往地裡鑽。它焦躁地刨了兩下,鼻孔噴出的氣都是灰濛濛的。
方浩睜眼,抬手在青銅鼎上敲了三下。
鐺、鐺、鐺。
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傳了出去。
黑焱雙生子同時伸手,掌心貼上星獸額心。兩人閉眼,嘴裡哼起一段調子,沒詞,也沒譜,聽著像是誰蹲在屋頂上無聊時拿指甲刮瓦片。但這聲音一起,便與鼎鳴疊在了一處,嗡嗡共振,一圈圈波紋從地面盪開,把那些亂跑的星光全兜了回來。
星獸四蹄一凝,終於穩住。
下一秒,它騰空而起,踏著重新連上的星路,直入雲層。
方浩重新閉眼,盤腿坐上青銅鼎。這鼎原本只是個破鍋模樣,此刻被他坐實了,倒顯出幾分鎮場子的氣勢。他心裡默唸:“簽到。”
系統沒動靜——當然不會有動靜,這玩意兒向來安靜得像個啞巴雜役,好處也在這兒,從不廢話。
片刻後,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銅片出現在他掌心,邊緣毛糙,像是從哪口破鈴鐺上掰下來的。他看也不看,手指一彈,銅片飛上天,半空中“啪”地裂成幾塊,碎渣混進星塵裡,無聲無息鋪了出去。
那邊,黑焱雙生子已騎至迴廊上空最高點。他們取出一隻骨制小罐,擰開蓋子,輕輕一傾。裡面灑出的不是沙,不是粉,是一粒粒會呼吸的光點,比螢火蟲還輕,比霧還軟,剛落下去就散成一片薄煙,往虛空各處鑽。
起初,什麼也沒發生。
甚至有些地方,星塵剛靠近,就被一股無形之力推開。虛空中浮出幾道模糊輪廓,說是人形也不像,說是影子又太實,它們不動,也不說話,就那麼攔著,像守門的石頭。
方浩坐在鼎上,沒睜眼,也沒動。
他知道,這種事急不得。
就像你端一碗熱湯給一個剛捱過凍的人,他第一反應是往後縮,不是因為不想喝,是因為怕燙著第二次。
星塵繼續灑。
雙生子在星獸背上忽然轉身,面對面,反向揮臂,一人朝左,一人朝右,劃出一個巨大的“∞”符號。星塵受引,立刻重組,不再是散兵遊勇,而是擰成兩條螺旋光帶,緩緩旋轉著沉入虛空深處,像兩股溫柔的潮水,順著時間的縫隙滲進去。
某一刻,方浩睜眼,望向西北角某片空無一物的天。
他說:“他們握手了。”
沒人接話,也沒人看見。
但他知道是真的。
因為他聽見了——極輕微的一聲碰響,像是兩個隔著千年冰層的手,終於拍到了一起。
星塵徹底散開後,黑焱雙生子駕著星獸低空返航。路過迴廊上空時,他們刻意壓低高度,在方浩頭頂繞了整整一圈。星獸尾尖拖出一道銀痕,不散,也不滅,最後靜靜環住整個高臺區域,像給他畫了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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