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踢了一腳卡在細縫裡的鍋蓋,鏽鐵片子骨碌碌滾出三丈遠,撞上藥園籬笆才停下。他沒去撿,反正那玩意兒還能用兩次,留著當路標也行。
太陽剛爬過東邊山脊,玄天宗後山的混沌土田裡霧氣未散,陸小舟已經蹲在中央地塊前劃線了。他手裡攥著半截炭筆,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嘴裡唸叨:“東南角三寸埋根,西北角壓土,中間留眼通風——《菜經三百卷》第兩百八十七頁說過,靈植怕悶。”
方浩靠著籬笆坐下,順手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開啟一看,裡面是半塊冷透的雜糧餅,邊緣還沾著點昨天晚飯時蹭上的醬漬。他咬了一口,嚼得咔哧響。
“你真打算拿這個喂人?”陸小舟頭也不抬。
“救人耗體力,不吃飽沒法闖秘境。”方浩把餅嚥下去,“這話我昨兒就說了。”
陸小舟翻了個白眼,轉頭從袖子裡掏出一本破書,《菜經三百卷》封皮都快磨沒了。他翻開夾頁,取出一枚晶種——通體泛青,像凍住的露水凝成的小石頭。這是前些日子簽到得的“月華凝露草”殘根,一直被他當寶貝藏著。
“這東西能行?”方浩瞥了一眼。
“你別說話,影響我專注。”陸小舟把晶種輕輕按進土心位,雙手合十往下一壓,低聲說:“你睡我陪你長,你不醒我也不收秧。”
泥土微微顫了一下。
接著,一根嫩芽頂破地表,顫巍巍地伸了個腰。葉片展開時帶著淡青色光暈,一圈圈往外蕩,像水面漣漪。空氣裡飄起一股清甜味,聞著像是雨後竹林混著剛蒸好的米糕。
可沒撐過半盞茶工夫,東側籬笆外飄來一縷灰霧。那霧黏糊糊的,貼地爬行,一沾上靈植葉子,葉片立刻發灰打卷,光暈也開始抽搐。
“熵殘留。”方浩站起身,把空油紙包揉成團扔進嘴裡,“嚼著解膩。”
他幾步走到鍋蓋旁,拎起來插進藥園四角。每插一根,鏽鐵片就嗡一聲輕震,像是有人敲了下銅鐘。四根插穩後,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圍住了整片田,灰霧撞上去便滑開,再難靠近。
靈植抖了抖,重新挺直身子,光暈恢復平穩呼吸般的節奏。
“成了?”陸小舟問。
“暫時。”方浩拍了拍手,“等它長大點自己會結膜,現在還得護著。”
話音剛落,裂隙邊緣一陣扭曲。一道黑影猛地竄出,形如人影卻被拉得七扭八歪,臉上全是碎裂的記憶畫面:有哭嚎的臉、斷裂的橋、倒流的河水。它直撲靈植而來,帶起一陣刺耳的風嘯。
陸小舟嚇得往後一仰,屁股坐進泥裡。
靈植光暈劇烈波動,忽然“噗”地噴出一大片淡青色孢子,隨風瀰漫。那黑影衝得太猛,一口氣全吸了進去。
動作立刻慢了下來。
它站在原地晃了幾下,眼神里的暴戾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一片空茫。接著,整個人軟倒在地,蜷縮成一團,開始輕輕抽泣。
方浩走過去蹲下,看了眼它的臉——那些破碎影像還在流轉,但速度慢了,畫面也清晰了些。其中一個場景讓他愣了半秒:荒原廢墟里,一個青年正彎腰敲打一塊鐵皮屋頂,叮叮噹噹打了七七四十九天,只為湊夠修繕費用。
那是他自己。
“夢見我修殿?”方浩撓撓頭,“還挺懷舊。”
黑影慢慢睜開眼,已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透出銀白光澤。它望著靈植的方向,又看看方浩,遲疑地抬起手,掌心向上,像是要握手。
方浩把手裡的油紙渣吐掉,伸手握住。
“吃點東西不?”他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剩下的半塊餅,遞過去,“冷了,但管飽。”
對方盯著那餅看了三息,小心翼翼接過,低頭咬了一口。咀嚼的動作生澀得像第一次學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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