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藥園籬笆的影子拉得細長，方浩吐掉嘴裡的油紙渣，正要說話，忽然覺得空氣裡那股清甜味淡了。他扭頭一看，靈植葉片上的光暈已經縮回根部，像是收進殼裡的蝸牛。
銀白色的生命體還坐在淨化臺邊，但姿勢變了。原本安靜垂首的樣子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雙臂環抱胸前，整個人蜷成一團，皮膚表面浮出一道道黑線，像墨汁順著血管往上爬。
“來了。”方浩低聲說。
楚輕狂從後山小道走來，手裡拎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劍，看著比菜刀還鈍。他走到三丈外站定，沒打招呼，也沒問情況，只把劍往地上一插，雙手交叉抱在腦後，眯眼打量那個顫抖的身影。
“你這造型，像蹲點抓賊的巡夜人。”方浩說。
“吉時未到，不宜動手。”楚輕狂眼皮都不抬，“我算過了，再等七息。”
方浩撇嘴，心想這傢伙又開始了。不過他沒拆臺，反而退後半步，蹲下身把手掌貼在地面。上一章殘留的靈植光暈還在土裡遊絲般閃動，他輕輕一引，那點微光便順著指尖爬上來，在掌心轉了個圈，隨即沉入地下，朝贖罪者的方向緩緩鋪開。
銀白色身影抖得更厲害了，喉嚨裡發出咯咯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那些黑線越聚越多，最後竟凝成實質般的鎖鏈模樣，從四肢纏繞到胸口，節節收緊，發出低沉的金屬摩擦音。
“愧疚鏈成型了。”方浩說，“還挺結實。”
楚輕狂睜開眼，抽出鐵劍甩了兩圈，鏽屑嘩啦啦往下掉。他咬破指尖，在劍脊上劃了一道，血珠滾落瞬間，整把劍嗡地一震，鏽皮崩裂，露出裡面霜白色的劍身。
“本命劍心血，貴得很。”他說著，劍尖指向贖罪者心口位置，“你要報銷不？”
“能用靈石結算的話，我現在就給你打欠條。”方浩攤手。
楚輕狂冷笑一聲，腳下一蹬，人已衝出。劍光如裂布般撕開空氣，直劈那團黑鐵鎖鏈。可就在劍氣觸鏈的剎那，一股反震之力猛然炸開，他手臂一麻，劍勢偏斜，只斬斷了左臂上一條細鏈。
鎖鏈斷裂處冒出黑煙，那身影猛地仰頭，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整個藥園地面都顫了一下，籬笆外的灰霧躁動起來，又被鍋蓋屏障擋了回去。
“挺得住？”方浩問。
“廢話。”楚輕狂站穩，抹了把嘴角滲出的血絲，“這玩意兒……是拿他自己心裡的債當護甲啊。”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瞳孔已變成淡金色。劍交左手，右手食指劃過頸下三寸，逼出第二滴劍心血。血未落地，已被吸入劍中，整把劍開始發出低鳴，彷彿有千萬把細劍同時震動。
方浩趁機再次引導地底光暈，雙手按地不動，嘴裡卻閒不住：“我說，你要是早這麼認真，當初也不會拿整條靈脈換我那塊鏽鐵塊。”
“閉嘴。”楚輕狂怒喝。
“好好好，我不說了。”方浩咧嘴一笑，“你說你一個堂堂劍修，非得挑吉時動手，結果挑了個‘七息之後’，這不純屬拖延戰術嘛。”
“最後一息！”楚輕狂暴喝，劍舉過頂，劍光暴漲三丈，如一道白虹貫日而下。
劍氣落下那一刻，所有聲音都停了。
鎖鏈劇烈震顫，發出刺耳的尖嘯，像是無數人在同時哭喊。楚輕狂咬牙撐住，額頭青筋暴起，腳下泥土龜裂蔓延。終於，“咔”一聲脆響，主鏈應聲而斷！
黑鐵鎖鏈寸寸崩解，化作飛灰消散。那銀白色身影渾身一軟，向前撲倒，卻被方浩一個箭步搶上前扶住肩膀。
“別急著謝我。”方浩說，“還沒死呢，躺什麼躺。”
那人趴在他臂彎裡，身體微微發抖，呼吸急促。過了幾息，才緩緩抬頭。眼睛不再是空茫一片，而是有了焦距，有了光。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但眼神清楚寫著兩個字：謝謝。
楚輕狂收劍歸鞘，劍剛入匣就“啪”地碎成幾截。他也不在意，拍拍手，往後退了三步，站到方浩右後方，雙手垂袖而立，一副“事了拂衣去”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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