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腳下一動，人便穿過了霧障。前一刻還在畫卷前感應著青銅鼎的微燙，後一刻眼前已換了景象——一株枯得發灰的老樹矗立在空地中央，枝幹扭曲如死蛇盤繞，樹皮裂開處露出暗紅木質，像是乾涸多年的血槽。
他沒出聲，也沒靠近，只在東南側五丈外站定，袖子垂著，手指卻悄悄掐了半息避塵訣。
樹前站著一人，背影筆直，一身血袍洗得發白，袖口還打著補丁。那人雙手虛按在樹根兩側，掌心向下，血氣如絲線般緩緩滲入地面。可剛進三寸，樹身猛地一震，裂紋裡噴出黑煙，反捲而上，直撲尊者面門。
血衣尊者眉頭都沒皺，手掌一翻，血流驟停。
他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恨不得把人剝皮抽筋的狠戾，倒像是……在熬一鍋湯，火候要慢，不能急。
“行了行了，”他低聲咕噥，“我知道你討厭血，我也討厭。可這玩意兒吧，不靠它，我連站都站不穩。”
說著，他左手撤回，右手繼續壓著樹根，另一隻手在胸前劃了個圈，從丹田逼出一團凝實的赤光。那光不像血魔功常見的腥臭黑紅，反倒透著點粉潤，像煮熟的豬肝切片那種溫潤色。
“我把‘吞’去了，‘祭’也撕了。”他一邊調整氣息一邊唸叨，“現在只剩‘養’和‘續’。你要不信，我先給你試個呼吸法——你看好了啊，一進，二停，三出，跟打鐵似的，有節奏。”
話音落，那團赤光順著掌心滑入樹根，這次沒炸，也沒冒黑煙，只是微微顫了顫，像凍僵的人終於喝到一口熱粥。
方浩眯起眼。這招他熟，早年在凡間當郎中時治老寒腿用的就是這路數：先緩釋熱力，打通淤塞，再慢慢溫養經絡。只不過這位尊者是拿血魔功改成了理療手法，硬生生把殺人技擰成了養生操。
樹身開始發光了。不是耀眼的那種，是內裡透出來的微芒，像夜裡灶膛裡將熄未熄的炭火。那些裂紋一條條收攏，枯枝輕輕抖了一下，落下幾片灰屑。
高處，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悄然浮現。那是時間之樹守護者，身形虛浮，臉色比紙還白，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型靈體。他盯著血衣尊者的動作，雙手緊握成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別激動。”方浩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他要是想毀樹，剛才第一波反噬就能引爆整片地脈。”
守護者沒回頭，但肩膀鬆了一寸。
樹根處，血衣尊者額頭見汗。他咬牙，又逼出一滴心頭血，混進赤光裡，低聲道：“最後一段——我把功法名字都改了，叫‘逆血歸元訣’。聽著土是土了點，可意思到了：血不是拿來害命的，是能回頭養根的。”
那滴血融入樹幹的瞬間，整棵古樹猛然一震。
咔。
一聲輕響，從最粗的主枝上傳來。
一點嫩綠破皮而出，迅速膨大，變成花苞。接著第二點、第三點，十多個花苞接連冒出，像誰在枯枝上串了一排綠豆糕。
守護者呼吸一滯。
第一朵花開了。花瓣呈淡金色，邊緣泛著銀暈，開得不張揚，但每一片都穩穩當當，像是算準了時辰才肯露臉。花開剎那，一股暖風拂過全場，帶著點陳年舊書頁的味道，又夾雜一絲若有若無的鐘擺聲。
方浩眼角一跳。
來了。
果然，金霧自花瓣中飄散而出，輕盈如塵，可就在掠過樹幹時，其中一縷突然扭了一下，像被無形的手擰了半圈。那一瞬，空間輕微褶皺，彷彿有人拿熨斗去燙一塊溼布，結果燙出了個鼓包。
守護者本能後退半步，指尖凝聚出一道防禦符印。
“別慌。”血衣尊者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那是時間流在適應新秩序。就跟人換新鞋一樣，頭幾步總有點磨腳。”
他說完，竟主動起身，退後三步，盤膝坐下，任由金霧拂過自己頭頂。那霧穿過他的髮絲，纏繞片刻，最終消散於空中。
方浩這才發現，尊者的血氣徹底內斂了。原本那種令人作嘔的腥甜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潔淨感，像是剛用石灰水刷過牆，又曬了一整天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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