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右腳前踏的姿勢沒動,重心壓著地面,像根插進土裡的樁子。護罩邊緣那道歪斜路徑又閃了一下,頻率慢得像是打瞌睡的老頭在眨眼睛。
他慢慢把手從鼎底抽回來,換了個站法,胳膊垂著,指尖蹭了蹭褲縫上的灰。角落裡那根鏽鐵釘還躺著,涼透了,連個熱氣兒都不冒。
“墨鴉收工了。”他說。
沒人接話。陣臺邊空蕩蕩的,小瞎子早走了,只留下那塊破石板歪在鼎腳旁,邊角缺了一塊,跟被耗子啃過似的。
方浩抬頭看了眼半空懸浮的星河脈絡,那條野路子般的路徑還在一明一滅,周圍別的光流都繞著它走,跟躲瘟病一樣。他盯著看了三息,忽然轉身,大步朝後山走去。
藥園在宗門最南頭,離靈泉池不遠。路上碰見兩個掃地的雜役弟子,見他過來連忙讓道,其中一個手抖得厲害,掃帚尖在地上劃出一道白痕。
方浩沒理他們。他知道他們在怕什麼——昨夜雙生子搞出的護罩光紋太邪門,一圈圈轉得人頭暈,有弟子說看了半夜,夢裡全是螺旋樓梯往下掉。
他穿過竹籬門,一腳踩進混沌田。泥地軟乎,踩上去有點像踩豆腐,腳底還泛著微弱紫光。這片地是陸小舟用“生長激素符”養出來的,據說種啥長啥,連石頭都能催出芽。
“小舟!”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震得邊上一株三米高的翡翠白菜輕輕晃了晃葉子。
“來了來了!”田埂上跑來個小少年,十四歲模樣,臉上沾著泥點,懷裡抱著個木盆,裡面堆滿了剛挖出來的土豆。
不是普通土豆。個個拳頭大,表皮泛著暗紫色紋路,像刻了符咒。中間那個最大,通體發亮,頂上還冒出一根細藤,卷著片會發光的葉子。
“宗主您怎麼親自來了?”陸小舟站定,喘著氣問。
“你那土豆精,能認路不?”
“認啊!”陸小舟把木盆放下,指著中間那個發光的,“它可靈了!前天我拿它照古戰場遺址,它根鬚一抖,直接放出一段百年前的喊殺聲,嚇得隔壁峰長老以為敵襲,提劍衝出來砍了半畝韭菜當替身。”
方浩點點頭,蹲下身,從懷裡摸出那塊“無名石片”。巴掌大,灰撲撲的,昨天簽到得的,還沒研究明白有啥用。
他伸手把石片貼在發光土豆的莖部。
“嗡——”
一聲輕顫,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骨頭裡傳來的那種震。土豆表面紫紋猛地一亮,隨即騰起一團霧氣,在空中凝成一道虛幻門戶的輪廓。門框歪歪扭扭,像是小孩拿炭筆畫的,門軸還在左右晃。
“成了?”方浩問。
“成了!”陸小舟興奮地拍手,“這是記憶庫入口!我試過三次,每次進去都能看見些亂七八糟的畫面,有哭的有笑的,還有人一邊走一邊背《菜經》第三卷……”
方浩沒聽完就邁步上前,抬腳跨過門檻。
一腳踩進去,腳底突然沒了實感。
眼前不再是藥園,而是一條長長的灰霧走廊。地面像是由碎玻璃拼成的,每一步落下,腳下就浮起一圈漣漪,映出些模糊人影,轉瞬即逝。
陸小舟緊跟其後,手裡還抱著那盆土豆。發光土豆懸在半空,根鬚展開,像八爪魚的觸手,釋放出一圈淡紫色光暈,鋪出一條清晰小路,直通深處。
“它帶路。”陸小舟低聲說,“別走偏,聽說走錯一步,可能就會看見自己小時候尿床的記憶。”
方浩沒接這話。他正盯著前方。
灰霧中漂浮著無數光點,像夏夜的螢火蟲,但顏色雜亂,紅的、黑的、慘白的都有。有些聚成團,有些散開飛舞,偶爾撞在一起,爆出一小團火花,接著又迅速熄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