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右臂的晶體終於不再咯吱作響,權杖插在學堂高臺中央,像根晾衣杆杵在曬場邊上。他甩了甩胳膊,感覺那股子麻木勁兒總算退到了肩膀窩裡,沒再往下溜。血衣尊者盤坐在法壇上,指尖一縷血絲飄出,在空中畫了個圈,圈裡浮起一團混沌霧氣,慢慢旋轉起來。
“生命起源,始於無序。”血衣尊者聲音壓得低,像是怕吵醒什麼,“但無序中藏有序列,就像你家醃鹹菜,放鹽多了齁死人,放少了又長毛——得有個度。”
方浩聽得差點笑出聲,心想這老魔頭講道居然能扯到廚房,也算獨一份了。他餘光掃向角落,墨鴉蹲在陣樞石旁,手指輕輕敲了三下地面,指尖微動,一道無形波動順著地脈散開。那團混沌霧氣猛地一震,竟從中裂出無數光球,每個都有拳頭大小,緩緩漂浮起來,表面流轉著細密紋路,像是誰拿毛筆蘸水在玻璃上畫的圈。
幾個新生意識體從虛空中探出身形,怯生生地靠近光球。一隻長得像蝌蚪卻長了三隻眼的小東西伸出觸鬚,碰了碰最近的光球。剎那間,它全身一顫,三隻眼同時睜開,嘴裡發出“啊——”的一聲長音,不是痛苦,倒像是突然想通了某道算術題。
“懂了?”方浩低聲問。
小東西轉過頭,用中間那隻眼盯著他,認真點頭:“原來我是從‘漏電的雷雲’裡蹦出來的。”
方浩:“……那你挺硬核。”
又有幾個意識體陸續觸碰光球,有的當場開始原地打坐,有的繞著圈子跑,還有的直接躺下呼呼大睡——據說是領悟了“靜止即運動”的至理。整個學堂安靜下來,只有光球微微嗡鳴,像是燒熱的鐵鍋滴了點水。
可就在這時,方浩眼角一跳。他看見其中一個光球表面,浮現出一圈扭曲紋路——螺旋纏繞,中心一點凸起,活脫脫就是前夜烙印在地上的那隻“瞳孔”。他沒動聲色,右手慢慢摸向權杖,左手背在身後,衝墨鴉彈了下手指。
墨鴉指尖一頓,隨即又敲了三下地。
那光球忽地晃了晃,紋路一閃而逝。方浩一步跨上前,權杖尖端輕輕點在球面上。咔的一聲輕響,像是冰面裂開一道縫,一道灰黑氣息被抽離出來,順著杖身流入底部符文槽,封得嚴實。光球恢復澄澈,下一秒就被一隻長著耳朵的蘑菇狀生物一把抱住,邊蹭邊哼歌。
血衣尊者眼皮都沒抬,繼續講:“所以說,生命的本質是能量的有序排列,就跟你們煉丹一樣,火候差一絲,丹炸爐飛人也飛——”
話沒說完,他忽然頓住,目光掃過那個已被淨化的光球,眼中掠過一絲疑色,但很快又垂下眼簾,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方浩裝作整理袖口,心裡嘀咕:這老小子眼神還挺毒。
他抬頭望向學堂外。結界之外,不知何時已聚了一大片虛空生物。有飄著的、爬著的、滾著的,甚至還有靠放屁推進的,全都靜靜懸浮在半空,眼睛直勾勾盯著裡面的光球流轉。它們不靠近,也不出聲,就像是鄉下孩子趴在私塾窗外聽先生講課。
其中一隻最遠的影子讓方浩盯上了。那玩意兒輪廓模糊,呼吸節奏和其他傢伙對不上,別人吸它在呼,別人停它還在抖。方浩不動聲色,示意墨鴉調整陣圖頻率,放出一道無害的認知漣漪——類似上課前老師拍兩下巴掌提醒“要開始了”。
絕大多數生物立刻同步震顫,像是集體打了哆嗦。唯獨那隻模糊影子,慢了半拍才跟著抖了一下,動作僵硬得像被人提著線拽的木偶。
方浩眯起眼,手搭在權杖上,卻沒出手。現在趕人,搞不好整片學習場都炸鍋;放任不管,誰知道它會不會趁機往哪個光球裡塞點“私貨”。他決定先留著,當個活靶子,看它到底想幹啥。
學堂內,血衣尊者講到了“細胞分裂與情感萌芽的關係”,舉的例子是“初戀和黴菌一樣,都是因為環境潮溼才滋生”。底下一群意識體聽得若有所思,連那隻抱著光球哼歌的蘑菇都停下來撓頭。
方浩站回高臺邊緣,右手扶杖,左臂自然垂落。右臂的晶體光澤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只有指尖偶爾閃過一絲晶光,像是指甲蓋反了道亮。他盯著遠處那隻呼吸錯亂的影子,嘴唇微動,說了句誰也沒聽清的話。
那隻影子忽然抖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的破布,緩緩偏轉了方向,依舊不動聲色地望著學堂中央的光球群。
方浩嘴角一勾。
他把權杖往地上一插,雙手抱胸,站得像個查崗的工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