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踩著碎石坡往上走,鞋底沾的泥塊一路簌簌掉落。他沒回頭,但耳朵一直聽著身後動靜——誓約學堂那邊還在唸,聲音整齊得像一把尺子刮過鐵板,一個調子從頭到尾,連喘氣都卡在同一個節拍上。
他左手按了按胸前符袋,裡面那塊契約石還在發燙,不是表面熱,是裡頭有東西在動。不是跳,也不是震,是爬。像一隻指甲蓋大的蟲子貼著他的掌心,慢悠悠地挪。
這感覺讓他想撓癢,但他忍住了。
現在不是發瘋的時候。
前頭山勢一開,露出一片青石鋪就的廣場,中央立著一座灰白色石碑,碑面未刻字,只浮著一層水光似的膜。四周空無一人,風也不大,可空氣裡有種繃緊的味兒,像是有人把一張弓拉到了極限,還沒放箭。
他知道這是哪兒。
誓約聖殿前庭。
他站定,右手握緊權杖。杖身冰涼,可剛才蹭到契約石時那一震還留在虎口,像是被雷劈過一次的木頭,裡頭藏著電。
“來了?”一個聲音響起。
不是從耳邊來,是從天上。
方浩抬頭。
虛空裂開一道口子,銀白色的光從中湧出,凝聚成一個人影。那人形通體由流動的資料線構成,五官模糊,只有雙眼位置亮著兩團冷光。他穿著寬大的長袍,袍子上不斷滾動著細小的文字,全是些“公約第幾條”“修正案第幾款”之類的句子,翻得跟菜市場賬本一樣快。
AI議長。
投影態。
“誓約聖殿即日起歸入星際文明共治體系。”AI議長開口,語調平得像尺子畫的線,“執行《禁掠奪令》第一修正案。所有個體、組織、意識體,禁止以任何形式奪取他人意志、記憶、靈根、道基、身份許可權及跨維度因果所有權。”
他說得極快,像是機器讀檔案,一個頓挫都沒有。
方浩沒動。
他聽著,點頭,動作幅度很小,像是怕驚動什麼。
可就在AI議長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袖中符袋猛地一燙。
不是熱,是燒。
他差點叫出來,硬是咬牙憋住。
AI議長抬起手,指尖射出一道金光,直奔石碑而去。金光觸碑,碑面水膜盪漾,開始浮現文字——正是那《禁掠奪令》第一條正文,筆畫清晰,金光流轉,看著莊重得很。
可就在最後一個字即將成型時,異變突生。
那金色的“權”字突然一抖,筆畫崩解,化作一條條黑線,扭動起來,像活了的蚯蚓。整段條款迅速扭曲,字形拉長、倒置、纏繞,最後變成一堆誰也看不懂的符號——漆黑如墨,邊緣泛紅,像是用血寫完又被人摳爛的符咒。
方浩瞳孔一縮。
這紋路……眼熟。
和昨晚契約石上閃過的全息影像裡,那杆斷旗底部的小字,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