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的震動還在地面爬，像有人在地底敲鼓點。方浩站在裂痕邊緣，右手還麻著，權杖握在身後，杖身那道細縫正一滴一滴往下淌銀液，落地就冒白霧。他沒去擦，也沒動，只是盯著震動傳來的方向——共振陣那邊，人影晃動，隱約能看見個高臺搭起來了。
他邁步過去的時候，鞋尖碾碎了一片剛凝出的苔蘚，味道更濃了，像是雨後山林混著鐵鏽。路上沒人說話，但三三兩兩聚著些修士，有獨來獨往的老道，也有結隊而行的異族，全都朝同一個地方走。隊伍裡飄著一股說不清的安靜，不是肅穆，也不是緊張，倒像是所有人都被什麼勾住了魂，腳步慢，眼神直。
高臺上站著血衣尊者。
他今天穿得比往常乾淨，一身暗紅長袍連褶子都對稱，袖口用金線繡了圈看不懂的紋路。他沒戴面具，臉也洗得發亮，連嘴角那道舊疤都像是新刮過似的。他站在那兒，手裡捏了根玉尺，輕輕敲著臺邊一塊石碑，聲音不大，但每一下都讓空氣顫一下。
“今日開講第一課。”他開口，嗓音平得像念賬本，“能量與意識的共生關係。”
底下沒人應聲。有人低頭記，有人閉眼聽，還有幾個外族長老把耳朵豎了起來，毛茸茸的尖頂微微抖。
“你們以為是先有靈，再有氣？”血衣尊者頓了頓，玉尺一轉，指向天空，“錯了。是氣動，識生；識動，氣變。沒有混沌湧動，哪來的一念覺醒？就像鍋裡沒水，你燒不出飯。”
有人皺眉。一個披著骨甲的壯漢低聲嘟囔：“這不就是老調重彈？”
話音未落，血衣尊者眼睛掃過來，玉尺輕輕一敲石碑。那壯漢突然張嘴，卻沒出聲，整個人僵了半秒，隨後臉色發青，捂著喉嚨蹲了下去。他旁邊的人趕緊扶住他，發現他嘴裡吐出的氣都是黑的，像煙熏火燎過的鍋底。
“我講的是道理。”血衣尊者語氣沒變，“不是讓你帶私貨來聽課。”
全場靜了。
方浩站在人群后頭，左手插在袖子裡，右手仍攥著權杖。他沒記，也沒閉眼，就盯著血衣尊者的動作。這人說話太順了，順得不像講學，倒像背稿子。而且他站姿太穩，腳跟沒離地，連風吹衣角的幅度都一致——這不是講課，是演戲。
他眼角一跳，忽然想起自己穿越那天，被雷劈進廢墟前，聽見的最後一句話也是這麼平的：“因果已定，無需多言。”
臺上的聲音繼續：“萬物起源，皆循此律。無主，無因，無神明俯瞰。所謂的‘創世’，不過是一場自然發生的能量實驗。我們，都是實驗產物。”
“放屁！”一聲低喝從左側傳來。
靈樞族長走了出來。
他個子不高，穿著灰布長衫，腰間掛了塊木牌，上面刻著“理”字。他走路慢，一步一頓，像是每踩一下都在算數。走到臺前，他抬頭，眼神清亮得嚇人。
“你說創世是實驗。”他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那我想問一句——實驗者是誰？”
臺下嗡地一聲。
血衣尊者沒動，玉尺停在半空。過了兩息，他忽然笑了，笑得像是聽見了個冷笑話。
“提問者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他說。
“狗屁答案。”靈樞族長冷笑，“你在迴避。”
血衣尊者不答，反而抬起手，慢慢解開了領口的扣子。
所有人屏住呼吸。
他一層層解開外袍，露出裡面貼身的黑衣。接著，又撕開黑衣前襟，胸口赫然露出一道印記——巴掌大，形狀扭曲，像是由無數細小符文拼成的圖騰，泛著微弱的藍光。那光不閃，也不跳，就那麼靜靜浮著，像嵌在皮肉裡的活物。
方浩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見過這個形狀。
就在迴響聖碑底部，那個一直沒搞懂用途的凹槽——邊緣的弧度、中心的裂紋走向、三個支點的位置，分毫不差。他當時還拿指甲摳過，覺得這槽像是用來卡什麼東西的，但現在一看，根本不是卡器物，是對應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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