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盯著那扇半開的金屬門,粉霧像煮過頭的藕粉,黏糊糊地往外冒。他沒再往前湊,而是從懷裡摸出一塊油紙包,剝開一角,塞了片醃蘿蔔進嘴裡。酸味衝上腦門,鼻子頓時通了,腦子也跟著清醒幾分。
這招是他早年在凡間集市上學來的——趕集碰上賣香料的燻得頭暈,就啃片醃菜壓味。眼下這霧氣雖然不毒,但聞久了讓人腿軟心飄,像是踩在棉花堆裡走親戚,非得用點實在味道鎮住才行。
他嚼著蘿蔔片,一步跨進屋內。實驗臺挨著牆擺了一溜,瓶瓶罐罐排得整整齊齊,有的冒著泡,有的轉著圈,還有一隻銅壺嘴朝天噴著彩虹色小菸圈,活像個迷你節日噴泉。空氣中混著茉莉、檀香、臭雞蛋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魚腥味,幾種氣味攪在一起,愣是拼出一種“剛洗完澡的狐狸精”的怪香。
正中央的水晶瓶只剩小半瓶,標籤上寫著“氣味趨同劑·初代樣本”,字跡工整得像是抄經文抄到走火入魔。瓶子旁邊站著個穿血紅長袍的男人,背影筆直,手裡握著一支玉筆,在冊子上刷刷記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抽筋。
方浩繞到側面,看清那人側臉——血衣尊者。這位老對手五十多年沒洗澡的執念全寫在臉上,偏偏生得人模狗樣,眉眼乾淨得能當門神貼。他低頭看冊子時睫毛顫得厲害,嘴裡還唸叨:“跨維度相容率下降百分之六十七……血脈活性紊亂……情緒依賴指數爆表……”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一陣喧譁。
“讓讓!讓讓!公主駕到!”一個尖嗓子喊得破音。
下一秒,一群穿金戴銀的侍女簇擁著一位女子走進院子。那便是某位面公主,走路帶風,裙襬拖地三丈,身後跟了一串男修,有御劍的、捧花的、舉情詩的,甚至還有扛著婚書現場抄副本的。她往院中石凳上一坐,抬手就是一下噴霧。
“嗤——”
一股淡雅茉莉香飄了出來,比雨後山澗旁開的第一朵花還清甜。原本圍著她打轉的追求者們瞬間安靜,接著一個個眼泛淚光,有人當場跪下磕頭:“此生唯願為殿下牽馬墜蹬!”有人掏出本命法寶當場熔了要鑄成戒指,還有個煉丹的直接把丹爐砸了,說要煉一輩子春心丹供公主賞玩。
方浩站在門口看得直咧嘴:“這哪是香水,這是群攻法器。”
他話還沒落地,一隻虎頭人身的大妖從人群后頭擠進來,毛茸茸的爪子一把搶過桌上剩下的半瓶香水,仰頭就往自己脖子上狂噴,邊噴邊嚷:“我也要香!我也要被愛!”
噴完還打了個響鼻,尾巴甩了兩下,忽然眼神發直,耳朵往後一貼,四肢一軟,“咕咚”跪在地上。
然後它開始蹭。
蹭門檻、蹭柱子、蹭方浩的褲腳,最後乾脆抱住他小腿,仰頭嗚嗚叫,叫聲細得像被踩了尾巴的奶貓。
“給魚乾……求你了……爸爸……”
方浩低頭看著這條三米高的虎妖現在縮成一團蹭他腿,爪子扒拉他靴筒,嘴裡哼哼唧唧要零食,一時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他彎腰戳了戳虎妖腦門,手感順滑,跟摸家養布偶貓似的。
“你清醒點,你是渡劫期大妖,不是寵物店九塊九特價款。”
虎妖眨巴著眼睛,吐出一句:“可我現在只想鑽紙箱子。”
方浩皺眉,伸手探了探它靈脈,氣息穩得很,靈壓也沒掉,就是神志像是被人用錘子輕輕敲扁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慾望:吃、睡、撒嬌、討食。
他把虎妖推開,站起身,正好撞見血衣尊者從屋裡出來。那人手裡還攥著冊子,目光掃過滿院痴漢、跪地求婚的修士、以及抱著柱子打滾的退化虎妖,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副作用這麼猛?”方浩問。
血衣尊者沒理他,徑直走到虎妖面前蹲下,拿玉筆戳了戳它鼻子。虎妖立刻翻身躺平,四爪朝天,露出肚皮,喉嚨裡發出呼嚕聲。
“生物本能壓制……不可逆嗎?”方浩又問。
血衣尊者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這比血魔功還難控制。”
他說完站起身,合上冊子,轉身回了工坊,門“咔噠”一聲鎖上。裡面傳出翻頁聲、寫字聲,還有隱約的一句嘀咕:“下次試試加點龍涎香壓躁性……”
方浩沒再敲門。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空瓷瓶,走到實驗臺前,對著那水晶瓶底輕輕一吸,把殘留的液體收了進去。瓶身貼好封條,揣進袖口。
院子裡那群追求者還在為公主爭風吃醋,虎妖已經抱著他的舊鞋墊進了夢鄉,呼嚕打得震天響。他看了眼天色,日頭偏西,光影斜照在青石路上,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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