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靴尖剛碰上第一級光痕臺階，腳底就是一滑。那階梯軟得像涼粉，踩下去直打顫，差點把他甩進旁邊黑乎乎的虛空縫裡。他趕緊穩住身子，回頭看了眼墨鴉，結果發現人沒跟上來。
不對，是根本沒法跟。
身後的光痕階梯正一節節縮回去，像是被人從後面捲起來的草蓆，眨眼間就沒了影。他現在站的地方，也不是什麼臺階了，而是一塊懸在空中的土疙瘩，巴掌大，四邊不靠，底下漆黑一片，連個迴音都沒有。
“這路修得挺省材料啊。”方浩嘀咕一句，低頭拍了拍鞋上的灰，忽然察覺腳邊泥土動了動。
“噗——”
一團紫乎乎的東西破土而出，圓滾滾，胖嘟嘟，表皮還帶著幾道天然笑臉紋，眨巴兩下眼睛，開口就說：“歡迎光臨因果記憶庫，本館今日特惠：參觀免費，講解收費，買一送一，附贈土豆芽三根。”
方浩愣了半秒：“你誰？”
“陸小舟家養的！”那土豆精挺起身子，努力讓自己顯得專業一點，“正式職稱是‘混沌土培育靈植嚮導員’，簡稱‘土豆嚮導’，編號007。”
話音未落，它扭頭衝著遠處喊了一嗓子：“老陸！人我接到了！”
遠處霧氣裡探出個腦袋，陸小舟扒拉著浮島邊緣爬過來，懷裡還抱著個竹簍，裡頭全是大小不一的紫色土豆。他一見方浩，立刻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宗主您來了！這是新一批培育的嚮導苗，都背過《萬古農經》殘頁，能說會道，絕對靠譜！”
方浩看了看眼前這顆自稱007的土豆精，又看了看陸小舟那一簍子“會道”的土豆，忍不住問：“你們……什麼時候開始搞這種業務的？”
“就剛才。”陸小舟撓頭，“我蹲這兒等您，順手把最新一批土豆埋土裡試活性，結果這顆剛出土就自報家門，說它夢見自己當導遊，還得了個‘年度最佳解說員’獎盃，材料是金坷垃做的。”
方浩點點頭：“難怪語氣這麼熟，跟坊市拉客的差不多。”
土豆精一聽急了：“我這叫親民風格！再說了，文化普及要接地氣，您說是不是？來來來，門票不用交，咱們直接開團！第一站——文明興衰迴廊！”
它說著，原地轉了個圈，哼起一段怪里怪氣的童謠，調子像是村口大喇叭放走音的老民謠。隨著歌聲，地面裂開細縫，一根根淡金色的根鬚鑽出，交織成一條小徑，直通前方一片漂浮的晶石群。
每塊晶石都像冰雕的書頁，層層疊疊，靜靜旋轉，表面浮現出模糊的畫面。
“請看左邊這塊！”土豆精跳到前頭，伸胳膊一指，“星穹城邦，鼎盛時期萬人共舞星軌大陣，琉璃塔衝破雲層，天天辦燈光秀。結果呢？抽天道抽太猛，反噬來了，一夜崩塌，現在只剩個塔尖還插在雷雲裡，成了候鳥築巢點。”
方浩盯著那畫面，只見漫天星火墜落，人群奔逃，一座高塔緩緩傾倒，砸進雲海。他輕聲問：“後來呢？”
“後來？”土豆精聳了聳——如果一顆土豆能算聳肩的話，“沒人重建。他們信命，覺得是神罰，乾脆集體改行種蘑菇去了。”
往前幾步，另一塊晶石亮起。
“右邊這位，深淵蟻國！”土豆精語氣一轉，變得莊重，“億萬工蟻耗時三千載，用活體血肉築成意志神廟，供奉純粹思想之火。多偉大？可問題來了——統一思想久了，誰也不敢創新，連做夢都是同一個版本。最後整個文明陷入靜止，螞蟻們站著不動，慢慢風化，成了石頭雕像群。現在那兒是旅遊打卡聖地，導遊詞寫著：‘看，這就是想太多的結果。’”
方浩聽得嘴角直抽：“你這解說……有點損。”
“實話實說嘛！”土豆精不服氣，“還有更慘的呢——前面那個！浮空稻原！”
它指向第三塊晶石。
畫面中，農夫站在雲田上，吹著骨笛，稻穗隨音律搖曳，金光流轉，竟化作條條小龍騰空而起，繞田飛舞。好景不長，王朝軍隊殺到，架起巨網捕龍，抽髓煉丹，五穀自此不再成形，大地荒蕪，笛聲斷絕。
“所以說，貪心害死龍。”土豆精總結陳詞，搖頭晃腦。
方浩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陸小舟肩膀：“你這土豆，還挺有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