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起衣角，方浩腳步未停。他沿著終焉邊緣走，腳下是碎裂的虛空帶，像被誰用鈍刀劃過的玻璃，踩上去咯吱作響。藍霧在他身前分開，又在身後合攏，彷彿天地正悄悄打量這個不肯安分的過客。
走了約莫半炷香，前方空氣開始扭曲。不是熱浪那種晃動，而是像水底看天，明明有光，卻總差一口氣對不上焦。他眯眼一看，好傢伙，一片廢墟中間竟立著幾根晶石柱子，排成環形，像是誰搭了半截祭壇又撂了挑子跑路。
柱子之間飄著人影，模糊不清，像是煙做的。他們沒說話，也沒回頭，只是一個個把手按進柱心，然後身體就淡一分。等最後一絲輪廓消散，那根柱子才亮起來，泛出微弱銀光。
方浩站在圈外，沒靠近。他知道這是啥——熵覺醒者，一群腦子開竅早、活得也累的倒黴蛋。別人修的是長生，他們修的是“我存在嗎”這種問題，最後答案往往是“我不該存在”，於是乾脆拿自己當材料，補世界漏洞。
這會兒他們正在搭聖殿，名字聽著挺大，其實就一圈柱子加個地基。但每根柱子亮起，都意味著有人把自己給抹了。方浩數了數，七根已成，第八根還黑著半截，說明還有人在撐。
他摸了摸懷裡的青銅鼎，溫的，系統正常。簽到功能也沒受干擾，說明還沒打到家門口。他沒動，也不急，就蹲在邊上啃了口乾糧——是昨天剩的韭菜盒子，涼了，咬一口掉渣。
第八根柱子終於亮完。最後一道魂影融入晶石時，連個響動都沒出，就像一滴水落進河裡，連漣漪都懶得起。
萬籟俱寂。
連風都不吹了。
方浩剛想說句“辛苦了”，忽然覺得耳朵發脹，像是坐電梯太快，氣壓猛地往下壓。他抬頭，看見頭頂的天空——如果這也能叫天空的話——開始反著流水。光從四面八方倒退，顏色往黑裡收，連藍霧都被抽成了細線，嗖嗖往地底鑽。
“來了。”他把最後一口韭菜盒子嚥下去，順手拍掉褲子上的渣。
地面震動，不是地震那種上下跳，而是整個空間像被人攥住兩頭擰麻花。三重隱匿結界殘紋在他掌心發燙，這是上回佈下的預警陣，現在自動激活了。他手指一彈，把那些殘紋展開，反扣在聖殿外圍，形成一層看不見的殼。
“不求多牢靠，頂個三息就行。”他嘀咕。
話音未落，一股力撞上來。不是衝著他，是衝著那圈柱子。整座未完成的聖殿猛地一顫，第八根柱子“咔”地裂了道縫，銀光亂閃。
方浩立馬伸手入懷，心裡默唸：“簽到。”
嗡的一聲，不出意外。
掌心多了點東西，一小撮灰不溜秋的沙子，看著跟路邊搓下來的牆皮似的。這是今天的系統獎勵——微光塵，能短暫固化空間裂縫，別人看了只會當是掃地漏的垃圾。
他二話不說，抓起一把就往聖殿四角撒。沙子落地即融，像是被地面吃掉了。緊接著，那第八根柱子的裂縫不再擴大，銀光重新穩住。
“行，頂住了。”他鬆口氣，坐下來。
剛才那一撞，是熵的怒火。不是誰派來的殺手，也不是某個反派跳出來喊“此路不通”，就是規則本身發脾氣。你這群小東西，居然敢用自己的消失來對抗我的邏輯？那我就讓你們徹底不存在，連痕跡都別想留。
可現在，聖殿還在。
柱子亮著。
地基裡沉著那一縷集體意識，像塊老電池，電量耗盡了，還硬撐著輸出最後一格電。
方浩低頭看了看手邊的菜刀。鏽跡斑斑，刀刃缺了個口，是他當年在廢墟里敲鐵皮換錢時順手打的。後來才發現是龍魂隕鐵所鑄，被妖族老祖當成寶貝搶著要。他一直帶著，不是因為值錢，是因為這玩意兒接地氣。
他把刀拔出來，在聖殿門前插下。刀身入地三寸，穩穩立住。
“立個碑吧。”他說，“雖然沒名字，但總得讓人知道這兒死過人。”
說完，他盤腿坐下，閉眼調息。氣息緩緩吐出，與聖殿微光同步，一呼一吸間，頻率漸漸貼合。這不是什麼高深法訣，就是找個節奏，告訴外面那個“熵”：你生氣歸你生氣，這兒有人守著，一時半會兒不會撤。
遠處，藍霧重新飄起。一根光絲從地基裡升起，繞著刀身轉了半圈，像是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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