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但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帶著腐土和鐵鏽味了。現在這風裡有股清甜，像是剛掀開蒸籠蓋時飄出來的菜香，聞著就讓人想多吸兩口。方浩站在綠意廣場的高臺上，手扶著那口破鼎，眯眼掃視底下攢動的人頭。
底下不是人，是各種形態的生命——飄的、爬的、蹲著發芽的、靠葉片呼吸的。他們排著隊，在一株足有百丈高的翡翠白菜前登記編號。白菜葉子上浮著淡光，每有人靠近，葉脈就輕輕一震，自動記錄下名字和今日貢獻值。
“種了三平米淨化苔蘚，加五分。”
“修補東區導氣藤，加八分。”
“主動讓出棲身巖洞給三個殘魂，加十五分！”
報數的是陸小舟，十四歲，瘦得像根剛出土的豆芽，手裡攥著一塊刻滿符文的木牌，那是他親手做的貢獻值感應陣列主控器。他蹲在白菜根部的一個凸起平臺上，一邊敲打陣列節點，一邊大聲念榜。唸到加分項時嗓門特別亮，活像村裡過年唱戲的司鼓。
昨天這時候，這地方還是一片焦土。今天再看，整顆生態星像是被人從鍋裡撈出來重新燉了一遍——地脈通了，濁氣散了，連空氣都變得能喝。全靠那批翡翠白菜，根系扎進地底三萬丈，把斷裂的靈網一根根接上，硬生生織出一張覆蓋星球的地脈神經網。
這網不光能調靈氣，還能判功過。誰幹了活，系統自動記賬；誰偷懶耍滑，葉子都不給他遮陰。
“方宗主！”一個漂浮的遊蕩意識湊上來，聲音顫巍巍的，“我昨兒幫五個幼靈找到了光源落點，能加多少分？”
“查到了。”陸小舟低頭看了眼陣列，“加十二分，夠換半塊靜息石板，能睡一整晚不散形。”
那意識當場打了個轉，樂得差點把自己旋成個圈煙消雲散。
方浩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低聲嘟囔：“這小子搞的哪門子積分制，比坊市打折還熱鬧。”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窸窣聲。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陸小舟蹭過來了，鞋底踩著草葉特有的沙沙響。
“第一批榜單貼出去了。”陸小舟仰頭，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銅鈴，“三百七十六個底層靈體分到了居所，六十一個拿到了修煉許可。有個老石頭精，守了西裂隙三十年沒人理，這次排進前五十，當場哭出三斤岩漿淚。”
方浩點點頭：“挺好，幹活的有糖吃，不幹活的只能啃泥。”
“就是……”陸小舟撓了撓耳朵，“有人不樂意了。”
“誰？”
“那幾個穿舊星紋袍的，說是以前管評定的執事。剛才我看見他們在北藤廊底下嘀咕，說什麼‘菜農掌權，規矩盡廢’。”
方浩嗤笑一聲：“哦，原來是丟了飯碗的老官僚。”
他抬腳往臺邊走，順手拍了拍鼎，“你把資料再公開一遍，每一筆怎麼算的，全刻在白菜外層葉子上，讓他們自己去看。看不懂的，發個講解幻影，一天播八回。”
“已經弄了。”陸小舟咧嘴一笑，“我還加了個‘舉報通道’——誰覺得評分不公，可以提複核，要是真改了，舉報人獎勵兩分。”
“你小子。”方浩斜他一眼，“這不是鼓勵告密嘛。”
“這叫群眾監督。”陸小舟挺起胸，“娘教過我，賣菜要秤平，治星也得心正。”
方浩沒再說話，只是把手搭在少年肩上，輕輕往前一推：“走，上臺說兩句。”
陸小舟被推得踉蹌兩步，站定後清清嗓子，舉起木牌：“下一個！維護南區光導管三百米，加十分！”
方浩則踏上高臺中央，菜刀插在地上，雙手撐鼎。他沒用傳音術，也沒放大嗓門，就這麼站著，人群卻莫名安靜下來。
“我知道有些人不舒服。”他說，“以前躺著拿資源，現在得動手幹活，心裡憋屈。可我要說一句實在話——這星不是誰家祖傳的炕頭，誰都能躺上去暖屁股。”
底下有人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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