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把小本子燒完,青銅鼎口還冒著一縷青煙,他拍了拍手,轉身就往藥園走。光雨還在下,不密不疏,落在肩上像誰家小孩偷偷彈了彈灰。他抬頭看了眼天,嘀咕:“這光再照兩天,估計連螞蟻搬家都得記貢獻值了。”
藥園門口,陸小舟正蹲在翡翠白菜前頭,手裡捏著根竹籤,在泥土上畫圈圈。七株主苗葉子微微抖動,脈絡裡的金絲順著根系往下鑽,像是地下有張看不見的網正在收線。他耳朵一動,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宗主,您來得正好,剛算出來,今早呼吸淨化空氣的貢獻值,全島平均每人漲了零點三。”
“不錯啊。”方浩湊過去,伸手摸了摸菜葉,手感滑溜,跟抹了油似的,“照這個速度,年底我都能給自己發個‘最佳園丁’獎狀了。”
“不是獎狀。”陸小舟認真道,“是地位。現在島上誰說話算數,全看貢獻值榜單。昨天有個新來的雜役弟子,就因為夜裡多澆了一桶靈泉,排名躥到前兩百,今天早上已經有三個老弟子主動找他商量換工位的事兒。”
方浩挑眉:“哦?那要是誰啥也不幹呢?”
“系統自動歸為‘待激勵人員’,每天早晚各收一束定向光療,說是能激發潛能。”陸小舟翻開《菜經三百卷》,翻到一頁寫著“懶人催醒陣”的圖樣,“不過有人已經開始嘀咕了,說這玩意兒太玄,幹活多少全憑那幾片菜葉子說了算,心裡不踏實。”
話音未落,楚輕狂從文冊司方向踱步過來,手裡端著半壺靈茶,腳上拖鞋啪嗒響。“我說你們倆,蹲這兒研究菜葉子,知道的說是重建生態圈,不知道的還以為要辦蔬菜博覽會。”他把茶壺往石頭上一放,掏出一卷竹簡,“我剛弄了個東西,你看看。”
方浩接過竹簡,掃了一眼標題:《多維貢獻評估模型》。他念出聲:“影響力系數?持續性權重?群體受益面?”抬頭,“你這是要把種地搞成學術論文?”
“不然呢?”楚輕狂喝了口茶,一本正經,“現在系統只認看得見的活兒——鋤草、澆水、巡山。可有些事兒看不見。比如昨天晚上,陣眼那邊漏了絲陰氣,是守夜的文書弟子默默補了符,沒驚動任何人。按舊演算法,他零貢獻。可要不是他,整個藥園的靈脈都得偏移三寸。”
方浩點點頭,把竹簡攤在膝蓋上,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你的意思是,除草不只是除草,還得看除的是哪種草,會不會引發連鎖反應?”
“對!”楚輕狂眼睛一亮,“就像那個天天在灶房刷鍋的雜役,你以為他就是個洗碗的?錯!他順手把鍋底殘留的靈氣刮下來存著,上週暗影波動那次,全靠他那一堆‘廢渣’臨時拼了個護罩。這種人,不該加分?”
方浩笑了:“行,你說得有理。來,現場試一把。”他從懷裡摸出一塊留影石,往地上一擱,輸入三天資料。
光幕一閃,排名開始滾動。前十名裡,一個叫李三的耕夫從第二掉到了第十八;而兩個名字陌生的弟子——一個常年蹲在陣基角落校準頻率,另一個每天默默記錄風向變化——直接衝進了前五。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點頭,有人皺眉。忽然,一個穿著舊布袍的老匠人從人群裡走出來,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修了三十年陣基,風吹日曬,沒歇過一天。昨兒個新人澆一桶水,排名比我高?這榜,是不是有點兒太隨便了?”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不少人低頭不語,但眼神里都帶著問號。
方浩沒急著答,轉頭看向陸小舟:“小舟,能調出這位前輩的守護記錄嗎?”
陸小舟點頭,手指在菜葉上輕輕一劃。整片藥園的地下根系網路瞬間亮起,一道道細光如蛛網蔓延。片刻後,一幅動態圖譜浮現在空中——三條主靈脈沿線,每隔幾個月就有一次地氣暴動,而每一次,老匠人維護的節點都恰好穩住了震盪。
“看見沒?”方浩指著圖譜,“這三年,七次險情,全被你擋在外圍。系統剛才追加了‘隱性守護分’,你現在總排名第四十九,是全島前五十里最穩的老資歷。”
老匠人愣住,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方浩拍拍他肩膀:“貢獻不是比賽,也不是搶排名。它是個記事本,記的是誰在什麼時候,讓這個島沒塌。”他頓了頓,提高聲音,“從今天起,設‘追溯補償機制’——以前沒錄上的,可以申請複核。別怕沒人記得你幹過啥,現在這片地,每一片葉子都是證人。”
人群慢慢鬆動。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掏出隨身帶的小冊子,翻出舊賬準備登記。一個年輕弟子舉手:“宗主,那……我去年偷偷幫人代班三次,能算嗎?”
“能。”方浩點頭,“但得對方也認。咱們不搞匿名舉報那一套,做好事不怕留名。”
楚輕狂在一旁笑出聲:“你還真當這是功德簿寫了。”
“本來就是。”方浩把竹簡還給他,“你這模型明天上線,先跑七天測試。有問題隨時改。”
說完,他站在高臺上,環視一圈。藥園裡光雨未停,翡翠白菜的葉子舒展著,金紋緩緩流動,像在呼吸。他從袖子裡摸出另一張小竹片,用炭筆寫了幾行字:明日巡查淨化陣列,順路看看東區那幾口老井有沒有漏氣。寫完,夾進《菜經》裡,遞給陸小舟。
陸小舟接過書,低頭一看,發現最後一頁不知何時被人畫了幅小像——方浩翹著二郎腿坐在鼎上,腳下踩著排行榜,頭頂飄著一行字:“系統出品,絕不坑爹”。
他噗嗤一笑,抬頭想說什麼,卻見方浩已經轉身,揹著手朝後山走去,身影融進細密的光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