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不大,一滴一滴砸在青銅鼎沿上,發出“叮”的輕響。方浩站在祭壇高階,手還搭在鼎上,目光沒動,盯著西北方向那片剛被光柱劈開的雲縫。三處遁光不見了,像是被人收走的晾衣繩上的破布條,連影子都沒留下。
他低頭看了眼腳邊泥地。一道銀白光絲從陣圖邊緣蜿蜒而出,像條醉酒的蚯蚓,鑽進土裡不見了。風一吹,土面裂了道細縫,接著“噗”地冒出點綠芽,指甲蓋大小,嫩得能掐出水來。
“喲。”方浩咧嘴,“還挺急。”
話音剛落,東邊傳來一陣窸窣聲。陸小舟拎著個竹籃子小跑過來,褲腿捲到膝蓋,鞋上全是泥。他蹲下扒開那點綠芽,眯眼瞧了會兒,又從籃子裡掏出一把灰撲撲的種子,撒在周圍,嘴裡唸叨:“五行輪耕,頭茬養地,二茬收靈,三茬——哎宗主,您站這兒擋我陽光了。”
方浩側身讓開半步,瞥了眼籃子:“你這玩意兒比老鼠嗑的還糙,真能長?”
“糙?”陸小舟翻白眼,“這是我按《菜經三百卷》第十七章配的‘地脈回春種’,昨夜沾了光柱餘氣,今早一泡尿催芽,現在不種,再等三天就成化石了。”
他說著,順手往地上拍了塊苔蘚,綠油油的,像塊發黴的抹布。那苔蘚一貼地,立刻攤開,順著裂縫爬進去,眨眼鋪了巴掌大一片。
方浩看得直樂:“你這哪是種田,是給大地貼膏藥。”
“貼得好就行。”陸小舟拍拍手站起來,“您要沒別的事,我得去A區補一圈根鬚隔離帶,那邊土太鬆,剛冒兩株紫莖蘭就塌了半寸。”
方浩點頭,抬腳往臺階下走。青銅鼎被他隨手扛肩上,沉得像塊廢鐵。走到邊緣時,他頓了頓,指著遠處代表C的工坊方向:“那邊煙囪冒黑煙了,是不是又炸爐?”
“不是。”陸小舟搖頭,“是花粉惹的。新長的月露藤開花了,味兒太沖,他們能源中樞的銅線氧化打火,現在已經改種啞葉草,加了絕緣苔,再有半個時辰就好。”
方浩“嗯”了聲,沒再多問。他沿著融合區邊界慢慢走,一邊看地一邊用鼎底戳幾下土。土質確實鬆軟了,踩上去像踩在發酵的饅頭裡。沿途所見,靈植已連成片,低矮的震脈藤貼地蔓延,葉片下藏著細密根鬚,偶爾抖一下,像是在打嗝。
走到東南角,新生文明代表A的營地外,幾個弟子正圍著一塊塌陷地忙活。陸小舟趕過去,蹲下扒拉幾下,回頭喊:“拿輪耕板來!三號配方土,快!”
弟子遞過一塊刻滿凹槽的木板。陸小舟把它壓進土裡,再掀起來,底下露出整齊的土格。他抓起一把混合著碎葉和菌絲的黑土填進去,拍實,又插上一根細竹籤,上面寫著“戊土·休耕七日”。
“搞定。”他呼了口氣,擦擦額頭汗,“再長也得喘氣,地不歇,苗也瘋不了。”
方浩站在邊上看了會兒,忽然道:“你這《菜經》要是印出來賣,能買下半座靈礦。”
“不賣。”陸小舟把竹籃挎上胳膊,“祖傳的,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您想看也得先交三十斤靈米押金。”
“摳門。”方浩搖頭,繼續往前走。
天快中午時,雨停了。陽光斜照下來,整片融合區泛著溼漉漉的綠光。代表C的工坊頂上,原本鏽跡斑斑的金屬板被一層淡綠色的蔓藤覆蓋,像披了件新衣。裡面叮噹聲不斷,比早上更熱鬧。
方浩走到西北崗哨旁,剛想坐下歇會兒,忽然聽見北嶺方向傳來一陣窸窣聲。不是風颳樹葉那種,是重物壓斷枯枝的聲音。
他眯眼望去。
三頭灰毛野獸正從坡上下來,肩高近人,爪子刨地時帶出火星。它們鼻子聳動,直奔東側那片剛長出的靈植帶,其中一頭張嘴就啃,一口下去,連根拔起一株震脈藤。
“嘿。”方浩低聲,“還真敢吃。”
他立刻吹了聲口哨。短促,尖利,像殺豬前的最後一聲嚎。
哨音剛落,地面猛地一顫。緊接著,一道道粗壯的藤蔓從土裡彈出,像被驚醒的蛇群,瘋狂抖動起來。低頻震動擴散開去,那三頭野獸腳步一晃,耳朵直立,眼神慌亂。
陸小舟從另一邊衝過來,手裡抓著個布袋,往空中一揚。一團灰白色粉末散開,落在地上“滋滋”冒煙,散發出一股類似燒焦雞蛋的臭味。
“退!”他大喊,“假化神丹氣,聞了腿軟!”
方浩把青銅鼎往地上一頓,體內靈力一轉,借鼎身擴散出一股強大靈壓。雖只是表層靈氣偽裝,但在妖獸感知裡,卻像有尊龐然大物突然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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