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那聲雞叫還在耳邊晃盪，像是誰把時辰撥錯了。天其實還沒亮透，只是訓練場東臺的影子短了一截，灰濛濛的光從山脊線爬上來，照得沙地上的爪痕發白。
方浩動了。
他往前走了三步，靴底碾過一道舊劃痕，停在三強面前。三人還僵著，一個捏玉簡，一個捂耳朵，一個腳尖點地，各自守著自己的理兒不撒手。
“吵完了？”方浩開口，聲音不大，跟平時敲鼎煮飯差不多，“吵完就聽我說兩句。”
熵覺醒者沒睜眼，盤坐在陣圖邊緣，手指輕輕搭在膝上，像在等下一句順耳的話。
方浩也不繞彎，抬手一指剛才那名堅持體感落地的弟子：“你說左腳早落地一絲，節奏就亂了——那你有沒有試過，心跳比呼吸快半拍的時候，經脈裡的靈力往哪兒走？”
那人一愣，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我有。”方浩拍拍自己胸口，“練外丹那會兒，為了省火炭錢，拿心跳當爐火控溫。結果三天兩頭炸鼎，最後才發現，不是心快慢的問題，是你沒把呼吸、腳步、心跳全捏成一股勁兒。”
他蹲下來，手掌按進沙地，指尖微微顫動，像是在數什麼。“你們現在爭的是‘靠啥感知’，可修道這玩意兒，從來不是選一個準，而是讓所有不準的都變成準的。”
三強互相看了一眼。
“打個比方。”方浩咧嘴一笑，“你家母豬下崽，頭一隻出來歪著腦袋，你能說它不是你家的？但你得知道第二隻啥時候蹬腿，第三隻翻不翻身。這不是靠眼看，也不是靠耳聽，是肚皮貼牆感覺到的震動——懂嗎？”
三人眼神齊齊一亮。
“所以別分什麼體感聽覺計時，統統給我煉成‘內息節拍器’。”方浩站起身，從袖裡摸出一塊普通玉簡，靈力一灌，沙沙幾聲刻下三段波形，“這是靜默期觸發點，這是震盪視窗，這是校準區間。以後卡點，不看你耳朵靈不靈，也不看你腳快不快，看這裡能不能對上。”
他把玉簡往地上一插，波形圖泛起微光，正好映在熵覺醒者畫的那道弧線上。
“原來不是我們感知錯，是沒人教我們怎麼說。”其中一人低聲唸了一句，低頭就開始改筆記。
方浩點點頭，繼續道：“還有件事——別以為抓住空檔就能猛衝。上次你們失敗，不只是慢了半息，是衝得太狠，把自己經脈都撞裂了條縫，後面的人根本接不上。”
他掃了一眼三人手腕上隱約浮現的血絲——那是強行同步留下的暗傷。
“節奏匹配不是蠻力嵌入。”他說得輕描淡寫，“每次試完，歇半柱香，等體內亂流平了再上。急著練，練成殘廢我可不賠靈藥。”
“那……一個人練不行？”有人問。
“行啊，練到走火入魔為止。”方浩翻了個白眼，“我建議兩人一組，一個動，一個聽。聽著的人要是發現對方靈力抖得像篩糠，立刻拍肩叫停。雙人校驗，少死一半人。”
旁邊那名一直堅持聽音調變化的弟子忍不住笑出聲，又趕緊憋住。
熵覺醒者這時睜開了眼。他沒說話，只是抬起手，空中光影再次浮現，還是那段能量漩渦的畫面。但他這次沒放全程，只定格在某個瞬間——一片混亂中，有一道極細的波紋突然塌陷，持續時間不到一眨眼。
“方宗主說的‘靜默期’，就是這兒。”他指著那片塌陷區域，“就像雷暴裡聽見鐘響——不是你去追，是它自己撞進耳朵。”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以前我沒說得這麼細，是因為我自己也是摔出來的。但現在有了名字，有了圖，你們就可以直接抄作業。”
三人齊刷刷低頭記下，“靜默期”“節拍器”“雙人校驗”一個個詞落在玉簡上，刀刮聲此起彼伏。
“抓住那個空檔，插進去，比什麼都強。”熵覺醒者重複了一遍，這次加了句新話，“但它不會等你，也不會回頭。錯過了，就得重來。”
“可我們能重來。”先前爭論最兇的那個年輕人抬起頭，眼裡沒了火氣，只剩一股勁兒，“只要知道怎麼開口說清楚。”
方浩站在原地沒動，雙手重新負到背後。晨光照在他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嘴角稍微往上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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