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曬得議事大殿的石磚發燙，腳底踩上去像是踩在剛出爐的燒餅上。方浩站在殿門口，手裡還捏著那把鏽菜刀，刀尖朝地，影子斜斜地拉到第三塊地磚。他沒動，就那麼站著，像根插在地裡的鐵釘。
“餅是得好好分。”他自言自語，“可光分不行，得定規矩。”
話音落，他抬腳往裡走，靴底蹭出兩道灰印。大殿中央已經擺好一圈石臺，拼成個歪歪扭扭的圓，像是誰喝多了拿尺子畫的。新生文明代表C站在自己位置前，雙手交疊，光態身體微微泛著藍，像是夜裡未滅的燈籠。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進來了。機械族代表走路帶風，金屬腿關節咔噠響，每一步都像在報時；靈能態生命飄在半空，一團霧氣，連個影子都沒有；藤蔓文明那位腳下自動長出小花，走到哪兒香到哪兒。
方浩走到主位前，沒坐，把手裡的菜刀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剛才星環亮了，餅也掛上了天，可沒人說這餅怎麼切、切給誰、切多厚。”
底下沒人接話，但有幾雙眼睛互相看了看。
“咱們之前講的是‘能走通路的，分一份’。”方浩繼續說，“可現在問題來了——什麼叫‘走通’？你衝得快算，還是穩當算？你貢獻技術算，還是你出人頭算？昨兒有個農業文明，語言不通，訊號傳錯了，系統判他們零輸出，資源池一分沒撈著。他們種了一輩子地，結果在這兒成了‘沒幹活’。”
機械族代表抬起手臂，指節轉動發出齒輪咬合的聲音：“我有問題。如果一個小文明，只派一個人來，啥也不幹，光站那兒，也能分同等待遇，那我們這些投入大量資源的，是不是吃虧？”
“誰定義‘貢獻’？”靈能態光霧體忽然開口，聲音像是風吹過銅鈴，“是你說了算，還是系統說了算？還是……看誰嗓門大？”
方浩點點頭，從袖子裡抽出一塊玉簡，往桌上一拍：“所以今天不開慶功宴，開治理會。融合不是終點，是起點。現在咱們要建的，不是一條路，是一套規矩——共建共管，權責對等。”
他頓了頓，掃了一圈：“我提個初步想法——搞個‘融合度評估矩陣’。三項指標：技術共享率，文化互認度，風險共擔值。比如你交出一門功法，算一分；你接受其他文明的節日習俗，算半分；你在介面崩潰時頂上去扛壓，算兩分。總分定待遇，不看出身，不看體型，不看你走路帶不帶火星子。”
機械族代表眯了下眼：“演算法可以量化，可文化互認怎麼測？你說我用了你們的節日，是我真心認同，還是我怕你不分我資源？”
“問得好。”方浩咧嘴一笑，“那就加一條——反饋機制。你認了，得有人證。比如靈能態文明去年接受了機械族的‘靜默日’，當時有三十七個個體參與冥想，資料留檔。這就算實錘。”
靈能態光霧輕輕晃了晃：“聽起來……不算太離譜。”
“不算太離譜就是好兆頭。”方浩搓了搓手，“明天開始，各文明推一名治理觀察員，來議這個矩陣細則。今天先散個架子，別急著走。”
他說完，正要低頭翻玉簡，忽然聽見東側廊道傳來低語。
藤蔓文明代表靠在柱子邊，聲音壓得極低：“他們談演算法，我們連字都不會寫，怎麼評？我們拿葉子刻符，算不算數？我們用根鬚傳信，算不算共享？”
這話沒大聲，可偏偏傳開了。幾個邊緣文明的代表沉默著，有的低頭摸自己的信物，有的盯著地面發呆。
方浩耳朵一動，立刻停下動作。他抬頭看向那邊，沒說話，只把菜刀轉了個方向，刀背朝上。
“各位。”他聲音不高，但整個大殿都聽清了，“剛才那句話，我聽見了。我也覺得——不公道。”
他走到圓桌中央，兩手撐在石臺上：“所以規則不能由少數人定。我現在改個流程：接下來三天，不開正式會，只開茶話會。誰想說話，直接站上來，說什麼都行。我們可以不懂演算法，但我們懂公平。我們可以不會寫字，但我們知道痛。”
他頓了頓：“真正的治理，不是讓所有人都變成一樣，而是讓不一樣也能站得住。”
底下安靜了幾息。然後，機械族代表忽然抬起手臂，咔地打了個響指。靈能態光霧緩緩下沉，貼近地面，像是在鞠躬。藤蔓文明那位摘下一片葉子，輕輕放在桌角，葉脈上浮現出一行微光文字：“我們願意試試。”
方浩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他轉身回到角落，拿起玉簡，指尖在上面劃拉，開始記下第一條建議。
大殿內的人陸續離開主區，有的聚在門口低聲討論，有的獨自踱步。新生文明代表C臨走前回頭望了一眼，見方浩還坐在那兒，低著頭，筆尖不停。
外面天色漸暗，殿內玉簡的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