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幾張彩紙在“實幹興族”的橫幅上撲騰了兩下,啪地貼住最後一個字。方浩還站在原地,手插在袖子裡,盯著那塊被糊住的牌子直咧嘴。他剛想抬腳往側廊走,眼角忽然掃見霧裡有東西動。
兩團毛茸茸的黑影從廣場邊緣的石階後頭慢悠悠踱出來,一前一後,步子邁得像算過尺子似的齊整。走近了才看清是兩隻通體漆黑的小貓,耳朵尖帶點銀灰,尾巴甩得一模一樣,連打哈欠時露出的小虎牙都對稱得離譜。
“喲,這不是黑焱家那對雙胞胎嘛。”方浩眯眼,“今兒怎麼沒窩灶臺底下烤火?”
兩隻貓不搭理他,徑直走到廣場中央,面對面坐下,抬起前爪互碰了一下,像是撞拳打招呼。接著它們同時仰頭,張開小嘴——沒人聽見聲音,但空氣中浮起一層細碎的銀光,像是把整片晨霧碾成了粉末。
那些光點開始飄。
起初沒人注意,直到一個抱著玉簡的老調解員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嚇人。“對啊!我咋忘了東三渠還有個暗口能分流!”他一拍大腿,轉身就蹽著腿往村口跑,布鞋掉了都沒停。
另一個正蹲地上摳石頭縫的青年也站起來了,拍拍屁股嚷:“老李!等等我!咱倆昨兒說的排水溝方案,現在就能幹!”
人群像鍋剛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有人翻出隨身帶的竹冊劃拉計劃,有倆代表湊一塊嘀咕資源調配,連之前摺紙船的小孩都不玩了,舉著手問旁邊大人:“爹,我能去登記當巡查員嗎?聽說月底評優能加分!”
方浩站在高臺邊上,看著底下突然活過來的場面,眉頭一點點鎖緊。他摸出炭筆在玉簡上記了句:“星塵落,話變多,主意來得快,不知是真是磕。”
這時新生文明代表A從議事棚那邊快步走來,臉上泛著紅光,眼睛亮得像點了油燈。“方先生!這感覺太不一樣了!”他嗓門比平時高了八度,“剛才我和三個族群的聯絡員碰了頭,大家都有勁了!我覺得可以馬上推跨族共管協議,直接試點五個區域!不用等評估組出報告了!”
他說著就要往人群裡鑽,召集人開會。
方浩伸手攔住他肩膀,力道不大,但穩得很。“先別急。”他說,“你剛才那句話,是你自己想的,還是頭頂那層銀粉催的?”
代表A一愣,抬頭看了看還在緩緩飄落的星塵,眨眨眼,好像第一次意識到這玩意兒是從天上來的。
“咱們要的是實打實的進步,”方浩把玉簡往懷裡一塞,“不是嗑了藥似的猛衝十步,回頭喘三天。”
他抬腳踏上半截臺階,環視一圈越來越熱鬧的廣場,揚聲道:“都聽著——士氣提起來是好事,但步子還得穩!誰有新方案,歡迎報上來!不過得過三關:三日公示,兩輪聽證,再來一場沙盤推演。合格了,才能試!出了岔子,也不至於塌 whole 盤!”
底下安靜了一瞬。
隨即有人喊:“那要是緊急情況呢?”
“緊急情況另開綠色通道,”方浩咧嘴一笑,“但得拿得出證據,不是嘴上說‘緊急’就緊急。”
這話說完,場子又熱了起來,但這回熱得有點章法。幾個代表自發圍成小組,開始討論申報流程;有人掏出筆墨當場起草文書;連那對撒完星塵就地蜷成兩團黑毛球的雙生子,也被一位老者輕輕蓋了件外袍,沒人打擾。
方浩退回高臺側畔,重新掏出玉簡,繼續記錄。
一隻飛過的鳥在橫幅上拉了坨屎,正好落在“榜樣引領”四個字中間。他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寫。
筆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星塵有效,但易上頭。建議後續使用前先做耐受測試,避免集體衝動造成決策汙染。”
陽光終於刺破薄霧,照在廣場青石板上,映得殘留的星塵閃閃發亮。人們走動的腳步變得有力,交談聲裡多了具體數字和時間節點,少了空泛口號。
方浩收起玉簡,袖手而立。
遠處,新生文明代表A正和幾位聯絡員圍坐在議事棚下,手裡捏著草稿紙,一邊寫一邊爭論細節。他們的聲音傳不到這邊,但看得出是在算成本、排工期、劃責任區。
他望著那一角,目光沉了沉。
風再次吹起,掀動他衣角。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下次搞激勵,能不能別灑粉?整點實在的,比如發靈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