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方浩就帶著兩個助手進了交界區的廣場。地上還浮著一層薄霧，踩上去鞋底發滑。他把揹簍往角落一放，順手拍了拍肩上的露水，抬頭一看——好傢伙，高臺已經搭好了，紅布從頂棚一直垂到臺階邊，風一吹嘩啦響，像是誰家辦喜事忘了請客。
晶魄與靈樞族長並排站在臺上，一個穿銀紋黑袍，一個披灰底金邊，兩人手裡各捧一塊玉簡，神情肅穆得像在唸驅魔咒。
“今日，”銀袍那位開口，聲音被陣法放大了三倍，震得前排人耳朵嗡嗡響，“我們齊聚於此，舉行首屆‘治理創新激勵儀式’，表彰在共治試點中作出傑出貢獻的文明代表。”
話音落下，鼓聲咚咚敲了七下，彩紙從天而降，飄得滿場都是。可底下的人沒幾個抬頭看的，有的蹲著摳石縫，有的抱著胳膊打哈欠，還有個小孩兒拿張彩紙折了只小船，正往積水裡放。
方浩眯眼掃了一圈，心想這陣仗比宗門年會還講究，可惜氣氛差了點，像是鐵鍋炒糖稀——看著熱鬧，其實糊了底。
接著是頒獎環節。第一個上臺的是新生文明代表C，低著頭走上臺階，腳步有點拖。他接過一塊雕花玉牌，上面刻著“卓越治理之星”六個大字，臺下稀稀拉拉響起幾聲掌聲，夾雜著一句：“他幹啥了？”
方浩聽見了，側頭問旁邊站著的助手：“你知道他有啥實績嗎？”
助手翻了翻記錄竹簡：“據報，提交過一份《關於跨族集市攤位輪換機制的構想書》，尚未實施。”
“哦。”方浩點點頭，“那就是紙上談兵。”
這時代表C走下臺，路過方浩身邊時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但那眼神里的尷尬藏不住，像是偷吃了供桌上的點心又被當場抓包。
接下來又上了幾個人，有因寫了三篇治理心得獲獎的，有提議建“文明友誼林”被採納的，還有一個因為連續五天準時參會，被評為“紀律標兵”。
方浩越聽越不對勁。真正調解過灌溉糾紛的老調解員沒影兒，每日巡查渠壩的巡防隊沒人提，倒是那些光說不練的，一個個站上臺領獎狀。
他扭頭看了眼高臺兩側掛著的橫幅，左邊寫著“實幹興族”，右邊寫著“榜樣引領”，突然覺得這兩句話擱一塊兒挺犯衝。
儀式終於結束，人群慢慢散開。方浩沒動，等兩位族長從臺上下來，在側廊碰了個頭。
“二位。”他迎上去，語氣平得像在問早飯吃了沒，“剛才那場儀式，熱鬧是熱鬧，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今天最受激勵的是誰？”
晶魄族長一愣：“自然是得獎之人。”
“不對。”方浩搖頭，“是明天也想得獎的人。可現在這些人一看，原來寫個想法就能拿牌子，誰還願意天天蹲田頭、跑渠壩？你這不是激勵實幹，是鼓勵空談。”
靈樞族長皺眉：“可……構想也是貢獻啊。”
“構想重要，落地更重要。”方浩掏出隨身帶的炭筆，在玉簡背面畫了個圖，“要我說，不如搞個‘動態榮譽榜’，每月更新一次，資料說話。誰解決了實際問題，誰上榜首。允許申訴，允許補材料，全程公開。這樣一來，大家拼的是真本事，不是嘴皮子。”
兩位族長互相看了一眼，都沒吭聲。
方浩也不急，把玉簡遞過去：“你們不信？明兒我就讓助手去取樣，把交界區這半個月的糾紛處理記錄全調出來。哪件事是誰解決的，花了多少工夫，群眾反饋如何——一條條列清楚。到時候再評，看誰服氣。”
銀袍族長摸著下巴：“可這樣會不會太……麻煩？”
“麻煩總比糊弄強。”方浩咧嘴一笑，“你們想要的是管理升級，不是演戲大賽吧？”
這時，新生文明代表C從人群邊緣走了過來，手裡攥著那塊玉牌，指節都泛白了。
“方先生。”他聲音不大，但很穩，“我想申請加入評估組。我不想拿著這塊牌子到處走，我想讓它變得配得上它。”
方浩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行，算你一個。”
風從廣場那邊吹過來，捲起幾張沒撿乾淨的彩紙，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兒，啪地貼在“實幹興族”的橫幅上。
方浩站在原地沒動，手插在袖子裡，盯著那張被糊住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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