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過環形廣場的石板，方浩還站在原地，手裡那枚記錄玉簡邊緣已被指尖磨出一道白痕。他沒動，也沒說話，只是盯著袖袋裡那片葉子——青灰色的脈絡還在發燙，像一塊捂在身上的舊傷。
人群早已散去，腳步聲遠得聽不見迴音。可就在他準備收起玉簡時，左側傳來一聲悶響。
新生文明代表B跪倒在石板上，雙膝砸出兩小片裂紋。他整個人抖得像被抽了骨頭，嘴唇開合，聲音卻擠不成句：“三天……撐不過三天……天要塌了。”
方浩皺眉，沒上前。他把玉簡輕輕放在腳邊石縫之間，動作不重，但足夠穩。玉簡落定那一刻，周圍空氣似乎也跟著壓低半寸。幾個還沒走遠的人停下腳步，目光來回掃視，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像是怕沾上什麼髒東西。
血衣尊者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他從霧氣裡走出來，腳步輕得不像個活人，一身紅袍乾淨得離譜，連鞋尖都沒沾灰。他在代表B正前方站定，不高，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像一堵突然立起來的牆。
“我也曾以為活不過明日。”他說。
聲音不高，也不激昂，就像在說早飯吃了幾口粥。可這話一齣，代表B抖得更厲害了，像是被戳中了最怕被人提起的事。
血衣尊者沒停：“五百年前，我守血淵入口。每天睜眼，腳下是屍堆，頭頂是血雨。殺到後來，刀都鈍了，手不是自己的，腦子也不是。我以為只要停下來喘口氣，就會被吞進去。”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眼自己乾淨的手掌：“可那天早上，我看見一個快死的人，躺在泥裡，只剩一口氣。他抬頭看我，說了一句話——‘你還站著’。”
他抬眼，直直盯住代表B：“你現在也站著。哪怕腿在抖，牙在打顫，你他媽還是站著。這就夠了。”
代表B猛地一震，喉嚨裡滾出一聲哽咽，又硬生生咽回去。他慢慢抬起頭，臉上全是汗，混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鼻血，糊了一臉。
“我還……能做什麼？”他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回去。”血衣尊者說，“把你手上所有資料理一遍。別管有沒有用，先做點事。做事的人，不會倒。”
代表B低頭看著地面，胸口劇烈起伏几次，終於用手撐著石板，一點一點站起來。他站得不穩，肩膀歪著，但到底站住了。
“我會……整理監測資料。”他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些，“全力配合。”
方浩這時才動了一下，手指微微翹起，把玉簡往身邊攏了攏。
血衣尊者沒回頭，卻像是知道他的動作，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然後他忽然偏了半步，視線落在代表B身後三尺的空中。
那裡什麼也沒有。
沒有風，沒有影，連陽光照過去的軌跡都是直的。
可他眉頭皺了一下。
那一絲波動太淡了，像有人對著空氣哈了口氣，轉瞬即散。但他是血魔出身，對“氣息”這玩意兒比常人敏感十倍——那不是恐懼自然散發的情緒潮，而是某種東西在背後推了一把，像是有人拿根細線，悄悄扯動了代表B的心神。
他不動聲色退後半步，袖子垂落，遮住右手微曲的五指。那根食指，在無人看見的角度，輕輕劃了個圈。
這是血魔識蹤的老手法——標記殘留痕跡。
他沒說話，只朝方浩的方向極輕微地點了下頭，幅度小得像是風吹動了髮梢。
方浩看著他，沒問，也沒動。他只是把那片葉子從袖袋裡取出來，捏在手裡。
葉脈上的青灰色，還在發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