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過頭，看見夏音禾趴在榻邊睡著了。她的手還握著他的一根手指，握得不緊，鬆鬆的，像是睡著了也不放心。頭髮散在榻邊，眼圈底下有一片淡淡的青色。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那隻手恢復了一些力氣，指尖在空中停了幾息，輕輕落在她頭上，順著她的發頂慢慢滑到髮尾，動作輕得像是怕驚醒一場夢。
他想起在毒瘴林裡，被毒蛟甩尾擊中肩膀的時候，骨頭碎裂的聲音從自己體內傳出來，很脆。他當時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死在這裡，她還等著蛟血靈芝。現在他回來了，她就在他手邊，握著他的手指，睡得毫無防備。淵的指尖微微發顫。不是虛弱，是某種被填滿之後反而生出的巨大恐懼。他活了這麼多年，從來不怕死，但他現在怕了。怕失去，怕被拿走，怕有人趁他不在的時候把她也搶走。
他收回手，五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握。一道黑色的光紋從他掌心擴散出去，落地之後沿著地面迅速蔓延，畫出無數條細密的紋路，黑色的紋路交織纏繞，很快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結界。結界以石榻為中心向外擴充套件，覆蓋了整個山洞，洞口被封得嚴嚴實實，連一絲縫隙都沒有。這是一種極其霸道的禁錮術，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出不去。除非施術者親自解開，否則任何外力都無法打破。
夏音禾被妖力的波動驚醒了。她睜開眼，發現淵已經坐起來靠在石榻上，一隻手還被她握著，另一隻手剛收回妖力，指尖還殘留著黑色的餘韻。她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光紋，又抬頭看了看封死的洞口，眨了眨眼。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還疼不疼？”她先問的不是結界。
“不疼了。”淵的聲音很啞。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握得她指骨都擠在了一起。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翻湧著許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情緒，“你哪也不許去。”
夏音禾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那個密不透風的結界。黑色的光紋在地上緩緩流轉，像藤蔓一樣無聲地纏繞。她盯了好一會兒，淵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他在等她回答，或者說在等她發火，等她罵他瘋了，等她質問他想幹什麼，等她推開他。
夏音禾抬起頭，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種被什麼東西逗到了的、眉眼彎彎的笑。她抬手指了指腳下的結界，語氣輕快得像在點評一道菜：“這個籠子，得再大一點才行。”
淵愣住了。他的表情難得出現了裂痕，像是被人用一句話打碎了所有預設好的反應。他準備好了她會生氣、會委屈、會不理他，甚至準備好她摔東西罵他是瘋子。但他沒準備好這個。
夏音禾站起來，在結界裡走了兩步，一邊走一邊比劃：“你看啊，現在這個範圍只夠放一張石榻和一個藥爐。那我做飯的爐子擺哪？你練功的石臺擺哪？再大一圈的話，可以在那邊開個窗戶，種兩盆花。再大一點，能隔一個書房出來，以後我要看古籍、畫符咒，總要有個安靜的地方。”
她轉過身，歪頭看他，笑得很認真：“你做籠子也要講究實用性的，太小了住著不舒服。你得做一個足夠大的，把我們兩個人所有東西都裝進去，大到可以在這裡住一輩子。”
淵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抬起手在空中重新畫了一道。這次的黑色光紋比剛才擴充套件了整整一大圈，覆蓋了整個山洞的每一個角落，石榻、藥爐、放藥材的石匣子、她做飯的小爐子、他練功的石臺、洞口那片被她灑了花種的空地，全部都圈進去了。畫完之後他低頭看她，啞著嗓子問：“夠大嗎？”
夏音禾環顧四周，滿意地點了點頭：“可以。以後如果想再大一點我再跟你說。”
“好。”淵說這個字的時候聲音還是啞的，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住。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夏音禾聽到他的心跳聲，比平時快，但很穩，一下一下撞著她的耳膜。她伸手環住他的腰，拍了拍他的後背。
“傷還沒好就亂用妖力，躺回去。”
“躺可以，結界不撤。”
“沒讓你撤，這個大小我剛量好的。不過你得先把藥喝了，我給你熱去。”
淵沒有鬆手。她又推了推他的胸口，他才不情不願地放開，乖乖坐回石榻上。夏音禾走到藥爐前重新生火，把涼掉的藥湯倒進小鍋里加熱。藥香重新瀰漫開來，混合著結界上黑色妖力的微涼氣息，說不清道不明地糾纏在一起。她攪著藥湯，回頭看了他一眼。淵坐在結界正中央的石榻上，長髮披散，光著上身，肩上纏著紗布，看起來有點狼狽。但他的眼睛很亮，嘴角還掛著沒有完全收起的弧度，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終於把獵物圈進了領地的貓。
夏音禾端著熱好的藥走過去，把碗塞到他手裡。淵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夏音禾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掏出一顆蜜餞，塞進他嘴裡：“藥喝完，傷口換一次藥，今晚早點睡。明天我開爐煉藥，你在旁邊給我護法。”
淵嚼著蜜餞，甜味在嘴裡化開，沖淡了藥的苦澀。他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喝藥。夏音禾在他旁邊坐下，拿出新的紗布和花汁藥膏，開始給他換藥。解開舊紗布的時候她動作很輕，看到傷口已經開始癒合、長出粉色的新肉，才鬆了口氣。
“以後受傷了要說。”她一邊塗藥一邊絮叨，“三百里路，傷口不處理，還在流著血，你就不怕感染？”
“忘了。”
“這種事也能忘？”
“急著回來。”淵的聲音很輕，垂著眼看著她的手指在自己肩頭輕輕抹藥，“你在等我。”
夏音禾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她把紗布按好貼牢，低頭在他鎖骨上方的傷口邊緣輕輕吻了一下。很輕，唇瓣只碰到了皮膚一瞬就離開了。
“辛苦了。”她抬起頭，眼睛彎彎的，“藥採得很好，接下來交給我。”
淵的呼吸亂了一瞬。他抬起手碰了碰剛才被她親過的地方，指尖摩挲了一下，然後抬眼看著她。他的目光裡有很多東西，佔有、渴望、依戀、還有一點點還沒散乾淨的恐懼。他用結界把她圈起來，不是怕她跑，是怕這個世界又來從他手裡搶東西。他每次擁有什麼，都會被拿走。但這一次，這個人圈在結界裡還不跑，還在給他量結界的大小，還在親他的傷口，還在給他塞蜜餞。
“夏音禾。”他叫她的全名，聲音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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