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邊緣稍有磕碰、但還算完好的陶罐,被她仔細清洗乾淨,盛上從霧氣凝聚的“泉眼”處取來的清水,放在石室通風的角落。
幾塊形狀相對規整的扁平石板,被她費力地拖到一處,拼成一張簡陋的石桌。
甚至還有幾個破損不算嚴重的蒲團,拍打掉積年的灰塵,也勉強可用。
在做這些的時候,那道冰冷的注視始終如影隨形。
有時,霧氣會在她試圖搬動較重石板時,悄然纏繞上來,助她一臂之力。
有時,她只是對著一處空茫的角落多看幾眼,思索那裡放點什麼好,第二天“醒來”,就會發現那裡多了一盆由霧氣滋養出的、她曾隨口提過的“喜陰的蕨草”,或是幾塊色澤溫潤、形狀奇特的石頭,擺成了她可能喜歡的樣式。
他學得很快,尤其是在觀察和模仿她的“喜好”方面。
漸漸地,他開始更長時間地維持那個“夏音禾偏愛”的形態——黑髮,白衣,青年俊美的模樣。
起初還有些僵硬,走動時衣袂飄動的弧度都顯得刻意,後來便自然了許多,只是膚色依舊過白,眼神依舊空茫缺乏人氣。
他習慣站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或坐或立,目光沉默地追隨著她的一舉一動,像一道安靜而專注的影子。
“這叫什麼?”某次,夏音禾指著陶罐清水旁,一株他剛剛凝化出來的、開著細碎藍白色小花的植物問。那小花形態精緻,卻毫無香氣,觸手冰涼。
“……花。”他回答,語調平穩。這是他新學會的詞彙之一,從她口中,從她描述的“春天山野開遍各種顏色的花”而來。
“我知道是花,”夏音禾蹲在陶罐邊,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冰涼的花瓣,“我問它叫什麼名字。人間的花,都有名字。比如桂花,桃花,杜鵑。”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理解“名字”與“花”之間的關聯。“名字?”
“對。用來區分,也用來呼喚。”夏音禾摘下一片葉子,在指尖捻了捻,沒有汁液,“就像你和我。我需要叫你的時候,不能總是說‘喂’或者‘那個誰’吧?”
他霧靄般的眸子看著她捻動葉片的指尖,又抬眼看她的臉。“你,有名字。夏音禾。”
“是啊,我叫夏音禾。”她笑了笑,扔掉葉子,拍拍手站起來,“那你呢?你有名字嗎?或者說,希望我怎麼稱呼你?”
這個問題似乎讓他陷入更長的沉默。名字?稱呼?
這些對他而言,是比“花”更陌生的概念。他是這片山巒的意志,是無形之霧,是亙古存在的“彼端”。
需要被區分嗎?需要被呼喚嗎?
但她的目光望著他,帶著詢問,和一種耐心的等待。她需要一個稱呼,來呼喚他。
“名字……”他緩慢地重複,空茫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思索的波紋。
他看向她,夏音禾。
這三個音節從她口中說出時,似乎帶著某種獨特的韻律。
他的目光掃過她洗得發白的青色衣裙,掠過她隨意綰起長髮的那截樹枝,最後落回她平靜溫和的臉上。
“夏。”他忽然開口,吐出一個音節。是她姓氏的發音。
夏音禾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斯年。”他又吐出兩個音節,語調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確定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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