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安靜地靠著他,任由他這樣近乎窒息地抱著,直到感覺他身體的顫抖和那種繃緊到極致的僵硬,開始一點點、極其緩慢地鬆懈下來。
然後,他忽然動了。
不是鬆開她,而是猛地將她從懷中拉開少許,另一隻手迅疾地抬起,扣住她的肩膀,力道依舊不輕,將她整個人向後一推——
夏音禾猝不及防,後背“砰”地一聲,撞上了身後冰涼堅硬的石壁。寒意瞬間透過單薄的衣衫刺入肌膚,激起一陣戰慄。她悶哼一聲,尚未從撞擊中回神,眼前陰影壓下,夏斯年已逼近到她面前,幾乎將她完全籠罩在他的身影之下。
他的一隻手仍緊緊扣著她的肩,另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石壁上,將她困在他與冰冷的石壁之間,動彈不得。兩人距離近得鼻息可聞,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著未散寒意和某種壓抑情緒的氣息,將她完全籠罩。
夏音禾仰起頭,對上了他的眼睛。
那雙霧靄般的眸子,此刻深不見底,裡面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劇烈情緒。冰冷的底色下,是尚未散盡的戾氣,是深切的、幾乎化為實質的後怕,還有一絲……近乎脆弱的驚怒。他盯著她,目光銳利得像是要將她每一寸肌膚、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刻入眼底,確認她的完好無損。
“你……”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完全失了平日的清冽平穩,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艱澀,和無法抑制的、細微的顫音,“你怎麼敢……就這樣走出去……”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時急促,雖然依舊冰冷,卻帶著灼人的焦躁。
“你知道外面是什麼嗎?那些螻蟻……他們帶著武器,帶著惡意,他們想傷害你!”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扣著她肩膀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力道大得夏音禾蹙起了眉,“若有任何差池……若那支箭,或者某把愚蠢的柴刀,真的傷到了你……”
他說不下去了,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那雙總是空茫平靜的眸子裡,驟然湧起一片猩紅的、近乎毀滅的暴戾暗影,但轉瞬又被更深的後怕和一種近乎恐慌的怒意取代。他猛地低下頭,額頭抵上她的額頭,冰冷的觸感讓夏音禾微微一顫。
“我會讓整座山陪葬。”他幾乎是貼著她的唇,一字一頓,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瘋狂決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浸滿了冰冷的殺意和……恐懼,“每一個踏足此地、心懷惡念的螻蟻,每一株草,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所有的一切,都會為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其中蘊含的毀滅意味,已讓夏音禾毫不懷疑,若她剛才真的受了哪怕一絲一毫的傷害,此刻門外,恐怕早已是另一番地獄景象。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張俊美無儔、此刻卻因激烈情緒而顯得有些扭曲的面容,看著他眼中幾乎要溢位的、混雜著暴戾與恐慌的暗潮,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軟,還帶著一絲奇異的悸動。
他沒有在開玩笑。他是真的……害怕了。怕她出事。
這個認知,比她之前面對門外群情激憤的村民時,更讓她心緒起伏。
她抬起沒有被困住的左手,輕輕撫上他緊繃的、冰涼的臉頰。指尖觸到他肌膚的瞬間,能感覺到他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斯年。”她喚他,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平穩,試圖將他從那種瀕臨失控的邊緣拉回來,“你看,我沒事。我好好地站在這裡,一根頭髮都沒少。”
她動了動被他抵在牆上的身體,示意自己完好無損。
夏斯年的呼吸依舊急促,抵著她額頭的力道沒有減輕,那雙翻湧著駭人情緒的眸子死死鎖著她,像是在確認她話語的真實性。
“我不會有事的。”夏音禾繼續用那種輕柔而篤定的語氣說,指尖在他頰邊緩緩摩挲,帶著安撫的意味,“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不會讓我有事。”她頓了頓,望進他眼底最深處的驚惶,聲音更軟了些,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而且,我也不是泥捏的呀。我能保護好自己。”
夏斯年喉間發出一聲低啞的、類似哽咽又像憤怒的悶響,扣著她肩膀的手似乎想將她更緊地按進懷裡,又似乎想將她推開仔細檢查,最終只是僵持在那裡,力道大得讓她肩骨生疼。
“你不在乎。”他嘶聲道,語氣裡帶著指控,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和恐慌,“你走出去……你面對他們……你不在乎我……”
他在乎。他在乎到快要發瘋。而她,卻那樣平靜地走了出去,將他置於這種幾乎將他撕裂的恐懼之中。
夏音禾心頭一酸,忽然明白了他在害怕什麼。不僅僅怕她受傷,更怕她……不在乎他的感受,不怕他因此而瘋狂。
她不再試圖用語言安撫。她微微踮起腳——這個動作讓抵著她額頭的夏斯年下意識地鬆了少許力道——然後,仰起臉,將自己的唇,輕輕印在了他緊抿的、冰冷的唇角。
只是一個很輕、很快的觸碰,一觸即分。
夏斯年整個人猛地僵住,連呼吸都彷彿停滯了。扣著她肩膀和撐在牆上的手,力道瞬間鬆懈。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直起身,低頭看她,眼中翻湧的暴戾與恐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凝固成一種茫然的空白,只剩下她輕輕落吻的唇角,殘留著一絲極其細微的、陌生的溫熱觸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