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臉頰微熱,但目光沒有躲閃,依舊坦然地看著他,清澈的眼底映著他怔忡的模樣。
“我在乎。”她清晰地、認真地說,每個字都敲在他驟然寂靜下來的感知裡,“就是因為我在乎你,斯年,所以我才要保護好自己。”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那隻依舊撐在牆邊、卻已鬆了力道的手,將他微涼的手指攏在自己溫熱的掌心。
“我不想你難過,不想你因為我的事……失控,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她輕輕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哄勸,還有一絲不容置疑的溫柔,“我更不想,因為任何意外,離開你。”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帶著千鈞之力,狠狠撞進了夏斯年空茫一片的識海。
他在乎她。
她也在乎他。
她保護自己,是因為在乎他,不想他難過,不想離開他。
這個認知,像一道溫暖卻強烈的光,瞬間驅散了他眼中所有的暴戾、恐慌、茫然。那些激烈到幾乎將他吞噬的情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震盪,和一種近乎眩暈的……柔軟。
他反手握緊了她的手,力道依舊很大,卻不再帶著毀滅的意味,而是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看著她,霧靄般的眸子漸漸恢復了平日的清透,只是深處依舊殘留著未散的波瀾,和一絲小心翼翼的、難以置信的探尋。
“你……真的?”他問,聲音依舊有些啞,卻已平穩了許多。
“真的。”夏音禾肯定地點頭,對他綻開一個安撫的、帶著點羞赧的笑容,“比真金還真。所以,別生氣了,也別怕了,好不好?”
夏斯年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復雜難言,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連同她說的每一個字,都鐫刻進永恆。然後,他猛地將她重新拉入懷中,這一次的擁抱,不再帶著毀滅般的力道,卻依舊緊得密不透風,彷彿要將她融入骨血。
他將臉埋在她頸間,冰冷的呼吸拂過她溫熱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良久,他才在她耳邊,用幾不可聞的聲音,低低地、帶著某種奇異的執拗,重複了一遍:
“你是我的。”
“嗯。”夏音禾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膛裡那逐漸恢復平穩的奇異律動,輕輕應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永遠。”他又補充,不是宣告,更像是一種確認,或者說,祈求。
“好。”夏音禾沒有絲毫猶豫,環在他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些,“永遠。”
……
山下,被夏音禾一席話點醒,或者說,震懾住的村民,在最初的茫然和恐懼過後,終於開始慌亂地行動起來。長老們強撐著發號施令,組織青壯去尋找新的水源,隔離病人,焚燒汙物。雖然依舊對夏音禾心存忌憚,對神廟充滿畏懼,但“水源汙染”這個解釋,遠比“山神降罪”更具體,也更讓人有努力的方向。
恐慌並未完全散去,但至少,混亂的矛頭不再明確指向那個他們無法觸及的深山和神廟。
然而,有一個人,卻徹底陷入了更深的絕望和瘋狂。
林婉兒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婆婆陳王氏連拖帶拽弄下山的。一路上,婆婆的罵聲就沒停過,從“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到“喪門星害全家丟臉”,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針,扎得她體無完膚。周圍的村民看她的眼神,也充滿了鄙夷、厭惡,甚至隱隱的恐懼——彷彿她才是那個真正帶來不祥的人。
回到陳家,等待她的是陳文澤失望又厭煩的眼神,和公公陳老實一聲沉重的嘆息。小翠躲在陳文澤身後,嘴角噙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冷笑。這個家,再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了。
她被罰跪在冰冷堅硬的祠堂地上,面對列祖列宗的牌位,聽著婆婆在門外向聞訊而來的族人添油加醋地數落她的“罪行”——誣陷他人,煽動鬧事,差點給全村招來滅頂之災。沒有人替她說一句話。陳文澤沒有,那個曾經對她有過一絲溫情的丈夫,此刻只恨她讓他丟了臉面,在族人面前抬不起頭。
跪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雙腿麻木失去知覺,直到祠堂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和長明燈搖晃的、冰冷的光暈。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她渾身發抖,心卻比身體更冷。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