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清看著春桃的臉,想起了春桃被德妃收買的事。她說過不怪春桃,但心裡那根刺一直沒拔出來。現在她忽然覺得那根刺不重要了。連她自己都錯了,她有什麼資格怪別人?
“春桃。”她又叫了一聲。
“奴婢在。”
“以後別再收別人的東西了。誰給的都別收。咱們就兩個人,窮就窮點,至少不用怕被人下毒。”
春桃的眼淚又下來了,她使勁點頭,咬著嘴唇說:“奴婢再也不收了,奴婢發誓。”
沈婉清沒有再說話。她靠在春桃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春桃的肩膀很瘦,硌得她顴骨疼,但她不想挪開。這是她身邊唯一的人了,再瘦也是熱的,再硌也是活的,是跟她一起在這間破屋子裡、在這座吃人的皇宮裡、在這個比冬天還冷的世界裡,唯一不會害她的人。
傍晚的時候,春桃去領了晚飯回來。一碗稀粥,一碟鹹菜,兩個雜麵饅頭。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饅頭上有一個黑手印,不知道是誰的。春桃把饅頭翻過來,把有手印的那面朝下放在碗沿上,假裝沒看見。
沈婉清拿起饅頭咬了一口,硬的,嚼在嘴裡像鋸末。她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粥是涼的,喝下去胃裡像塞了一塊冰。鹹菜太鹹了,鹹得她皺起了眉,但她沒有放下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了飯,天黑了。春桃點了一盞油燈,燈芯太短,火苗只有黃豆大,照不亮整間屋子,只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圈昏黃的光。光以外的地方全是黑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沈婉清坐在燈前,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被放大了好幾倍,像一個瘦長的、歪歪扭扭的鬼影。她看著自己的影子,覺得那不像她。她應該是那個坐在王府院子裡、穿著綢緞衣裳、吃著燕窩粥、被花包圍著的沈婉清。不是這個坐在破屋裡、吃著涼粥、身邊連個炭盆都沒有的沈婉清。
她伸出手,在燈苗上烤了烤。火苗的熱氣舔著她的手心,暖了一瞬,手一縮回來又涼了。
她想起前世冬天的時候,顧景琛讓人在她的房間裡放了三個炭盆。一個在床邊,一個在桌前,一個在窗下。三個炭盆燒得旺旺的,屋裡暖得像春天,她穿著單衣都不覺得冷。有一次她嫌熱,把炭盆踢翻了一個,火星子濺出來燒了地毯。第二天地毯換了新的,炭盆變成了四個,多了一個放在她最喜歡坐的那把藤椅旁邊。
沈婉清把手縮回袖子裡,兩隻手互相握著,手指冰涼,握了很久也暖和不起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全黑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遠處冷宮的屋簷上掛著一盞燈籠,光暈在風中晃來晃去,像一隻睜開的、黃色的、一直在看著什麼的眼睛。她看著那盞燈籠,忽然想起顧景琛的眼睛。那雙眼睛也是冷的,也是亮的,也是不管她走到哪裡都能感覺到它在看著她。
她那時候覺得那雙眼睛是監視,是控制,是不信任。現在她覺得,那雙眼睛是守護。是不放心,是怕她出事,是怕她受委屈,是想在她需要的時候第一時間出現。
顧景琛從來不讓她受委屈。不是因為他不讓她委屈,是因為他根本不會讓能讓她受委屈的人和事靠近她。他把所有可能傷害她的東西都擋在了那堵高牆外面,她在那堵牆裡面,看不見風雨,也看不見他替她擋了多少風雨。她只看見了那堵牆,覺得那是牢籠。
沈婉清把窗戶關上,轉身走回床邊,躺了下來。褥子底下有什麼東西硌著背,她伸手一摸,又摸到幾顆老鼠屎。她把老鼠屎扔到地上,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壁上的黴斑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但她知道它們在那裡。就像她的後悔,看不見,但一直在那裡。
她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了耳朵裡。
她在心裡說了一句話,沒有出聲。
“顧景琛,我錯了。你還能不能……像從前那樣……”
她沒有說完。不是因為說不下去,是因為她不知道後面該接什麼。像從前那樣什麼?像從前那樣關著她?像從前那樣不讓她出門?像從前那樣把全城的梅花搬到她面前?她想要的是那些,還是他?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現在住在一間連老鼠都不願意多待的屋子裡,吃著帶手印的饅頭,喝涼粥,烤不到火,聞不到花香,身邊沒有一個能讓她安心的人。而這一切,都是她自己選的。
沈婉清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像一隻把頭埋進沙裡的鴕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