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書房裡安靜了很久。孫太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著王爺的臉,王爺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冷,但眼神不一樣了。那種眼神不是痛苦,不是困惑,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確定,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困擾他多年的答案,而這個答案讓他既安心又不安。
孫太醫斟酌了很久,開口道:“王爺,老夫行醫幾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過敏。有人對花粉過敏,有人對毛髮過敏,有人對某種食物過敏。過敏這個東西,有時候是很奇怪的。它不像別的病,吃了藥就能好。過敏是身體認錯了敵人,把本來無害的東西當成了要攻擊的物件。至於為什麼王爺對夏姑娘不過敏,老夫也說不上來。也許是因為王爺的身體認出了夏姑娘跟別人不一樣,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老夫只能說,王爺的身體不把夏姑娘當敵人。”
顧景琛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
“不把本王當敵人,本王也不把她當敵人。”他說,聲音很低,像是在喃喃自語。
孫太醫不知道該接什麼,收拾了脈枕和藥箱,行了禮退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王爺還坐在椅子上,姿勢沒變,眼睛看著燭臺,燭臺上的火苗已經燒得很高了,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冷硬的輪廓照出了一層暖色。
孫太醫嘆了口氣,關上了門。
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人和事多了去了。他看得出來,王爺對那個奶孃的心思,早就超過了“不過敏”三個字能解釋的範圍。不過敏只是開始,不是結束。王爺自己大概也明白,但他不會說。他那種人,一輩子都不會說這種話。他只會做,只會用行動告訴所有人,那個女人是他的,誰也碰不得。
顧景琛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晚。
他把那雙青色的布鞋從桌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蜀錦的鞋面已經被他摸得有些舊了,蘭草的花紋沒有當初那麼清晰,鞋底也磨了一些,但他捨不得穿,每天只是握著,握著就能安心。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夏音禾的那天。她站在屏風後面,他讓她過來,她就過來了。她走到他面前,離他三步遠,他看著她,等紅疹冒出來。等了幾個呼吸的時間,什麼都沒有。他當時以為只是碰巧,以為是自己那天狀態好,以為過一會兒就會起疹子。後來她留下來了,他每天去看阿佑,每天都能見到她,每天都沒有紅疹。他以為自己的病在好轉,以為接觸她久了,身體慢慢適應了女人的氣息,以後對別的女人也不會過敏了。
今天下午那兩個侍女告訴他,不是。他的病一點都沒好,他對別的女人還是一樣過敏,碰都不能碰,靠近都不行。只有她,只有夏音禾。只有站在她面前的時候,他的身體是平靜的,是安寧的,是不會豎起刺來攻擊一切的。
他的身體認識她。比他的心更早地認識了她。
顧景琛把布鞋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他的心跳透過衣料傳到鞋面上,一下一下的,沉穩有力。他想起今天下午手腕上起紅疹的時候,那種癢,那種煩躁,那種渾身都不對勁的感覺。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從記事起就一直在跟它打交道。他以為他已經習慣了,但遇到夏音禾以後他才發現,他從來沒有習慣過。他只是沒有嘗過“不過敏”是什麼滋味,所以不知道自己一直在難受。
她來了以後,他才知道,原來待在一個人身邊可以這麼舒服。不用忍著癢,不用忍著煩躁,不用在心裡數著時間等離開。可以安安靜靜地坐著,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就覺得很好。
顧景琛睜開眼睛,把布鞋放在桌上,拿起筆,蘸了墨,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寫了一個字。
音。
他寫完了,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紙折起來,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進了袖子裡。他不知道為什麼要留著這張紙,也許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寫過她的名字,也許是因為他想寫,又怕被人看見,所以寫了一個字,折起來,藏在身上,好像這樣就沒有人知道了。
他把自己騙得很好。
第二天,顧景琛去東廂房的時候,比平時早了一些。夏音禾剛喂完阿佑,正把他豎起來拍嗝。阿佑趴在夏音禾肩膀上,嘴角還掛著一滴奶,看見顧景琛進來,朝他吐了個奶泡,然後咯咯地笑了。
夏音禾轉過頭,看見顧景琛站在門口,笑著說了句:“王爺今天來得真早。”
顧景琛走進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他看著阿佑,阿佑也在看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阿佑把臉埋進了夏音禾的頸窩裡,又偷偷露出一隻眼睛來看他。
“他怕你。”夏音禾笑著說,“你老是板著臉,他當然怕你。”
顧景琛伸手摸了摸阿佑的頭頂。阿佑沒有躲,也沒有哭,乖乖地讓他摸了一下,然後又縮回去了。
“昨天下午,本王又起疹子了。”顧景琛忽然開口。
夏音禾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又起了?碰到誰了?”
“兩個新來的侍女。離了不到五步遠,手腕上就起了疹子。”
夏音禾看著他的手腕,袖子遮著,什麼也看不見。她想伸手去掀他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顧景琛看見了她的動作,自己把袖子推上去,把手臂伸到她面前。小臂白淨光滑,沒有任何痕跡。
“消了。”他說,“昨天晚上就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