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裡的血腥味還沒有散。黑鱗獸的兩半屍體躺在地上，血滲進泥土裡，把周圍的發光植物都染成了暗紅色。幾個弟子還在手忙腳亂地給張師弟包紮，他的肩膀上被咬穿了一個洞，能看到裡面的骨頭。
墨淵站在夏音禾身後，像一堵牆。他的表情跟來時一樣，對周圍的一切都不感興趣。受傷的弟子在叫疼，他聽不到。蘇衍在維持秩序，他看不到。他的視線只落在夏音禾身上，確認她沒事之後就站在那裡不動了。
其他弟子包紮完傷口，開始小聲議論。“那隻黑鱗獸，他隨手一揮就殺了。”“四階妖獸，築基後期的修為都打不過，他是什麼境界？”“他不是散修嗎？散修哪有這麼強的？”
蘇衍站在人群前面，把這些議論全聽進了耳朵裡。他的臉上還掛著笑，但笑得很僵。剛才他推了張師弟擋妖獸的事，現在沒有人提，但他知道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清了清嗓子，說大家先紮營休息，明天再繼續探索。弟子們應了，各自去搭帳篷，沒人多看他一眼。
陸瑩瑩沒有去搭帳篷。她站在一棵大樹旁邊，看著墨淵的方向。墨淵還是那個姿勢，站在夏音禾身後，既不幫忙也不說話。有個弟子的帳篷搭不起來，想過來借夏音禾的錘子用。剛走近兩步，墨淵就看了他一眼。那個弟子停住腳步，轉身走了，連錘子都不敢借了。
陸瑩瑩把視線收回來。她蹲下去，開始搭自己的帳篷。帳篷布攤在地上，她用錘子敲釘子，敲了兩下敲歪了。她把釘子拔出來重新敲，手有點抖。
她想起前世的事。那時候墨淵從不在她面前殺人，但她知道他會殺人。有一次她趁墨淵不在偷偷跑到洞口，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洞口有結界，她出不去，但她看到了洞外面的地上躺著幾具屍體，是附近山村的獵戶，誤闖進來的。墨淵回來之後，她問他那些人是不是他殺的，墨淵說不是，是妖獸殺的。她不信。
現在她信了。墨淵殺妖獸的樣子，不像是在戰鬥，像在撕一張紙。
陸瑩瑩把最後一根釘子敲進去，站起來看了看帳篷，歪的。她懶得重新搭了，歪就歪吧。她坐在帳篷前面，抱著膝蓋，看著遠處的蘇衍。
蘇衍坐在一塊石頭上，面前圍了幾個弟子。他正在跟他們說話，聲音不大，陸瑩瑩聽不清內容，但她看到他在笑，那幾個人也在笑，氣氛好像很融洽。但陸瑩瑩注意到，蘇衍說幾句就會停一下，往墨淵的方向瞟一眼，然後繼續說。
他在怕。陸瑩瑩看出來了。蘇衍在怕墨淵，只是不想讓其他人看出來。
陸瑩瑩把臉埋進膝蓋裡。她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聲音說，你選錯了，蘇衍遇到危險會丟下你逃跑，他推了張師弟去擋妖獸，下次被推的就是你。另一個聲音說，沒關係，蘇衍至少不會關著你，你是自由的。
自由。
陸瑩瑩在心裡把這個詞翻來覆去地念了幾遍。她現在是自由的，想去哪就去哪，想跟誰說話就跟誰說話。沒有人鎖她的腳踝，沒有人用法術封她的門，沒有人對她說“不許出去”。
但自由有什麼用？自由能讓她打得過妖獸嗎？自由能讓蘇衍不逃跑嗎？
自由能讓她成為某個人眼裡的唯一嗎？
陸瑩瑩抬起頭，又看了一眼墨淵。墨淵不知道從哪裡弄了一件外袍，正披在夏音禾肩上。晚上山裡冷，夏音禾穿得不多，墨淵注意到她在搓手臂，就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給她了。他自己只穿了一件單衣，站在那裡，風吹過來衣角飄起來，他動都沒動一下。
夏音禾說了句什麼，墨淵搖了搖頭。夏音禾又說了句什麼，墨淵還是搖頭。最後夏音禾沒再說了，把外袍裹緊，坐在篝火旁邊烤火。墨淵站在她身後，像一座塔，替她擋著風。
陸瑩瑩看著那個畫面，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如果她當初去了那座荒山呢？
如果她當初沒有躲開，而是像夏音禾一樣走向那個渡劫的洞府，現在被披上外袍的人會不會是她？現在被擋風的人會不會是她？現在被那雙黑色的眼睛一直盯著的人，會不會是她？
陸瑩瑩咬住了嘴唇。
她站起來，走到篝火旁邊，在離夏音禾不遠的地方坐下。她拿起一根樹枝撥了撥火，火星濺起來，在空中閃了一下就滅了。
“師姐。”陸瑩瑩開口。
夏音禾轉過頭看她：“怎麼了？”
“你今天嚇到了嗎？那隻妖獸。”
夏音禾想了想：“有一點，不過還好。”她回頭看了一眼墨淵，墨淵正低著頭看她，兩個人的視線撞上了。夏音禾轉回去，笑了一下。
陸瑩瑩看著那個笑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她低下頭，繼續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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