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的血紅色眼睛裡閃過一道光。那道光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像夜空中一顆一閃而過的流星。但夏音禾看到了。
“你在天璇宗的山道上跟我說過一句話，”夏音禾的聲音不大，但很穩，穩到像一把刀插在地上紋絲不動，“你說‘你是我的’。你還記得嗎？你說這話的時候耳朵紅了，你以為我沒看到。我看到了。”
墨淵的眼睛裡又閃過一道光，這次比剛才大了一些。
“你幫我洗衣服，你把你的衣服跟我的掛在一起，你在老槐樹上刻了一個‘墨’字，我在旁邊刻了一個‘夏’字。兩個圈挨在一起，你記得嗎？”夏音禾又往前走了一步，離墨淵只剩一步的距離了。黑氣在她身上撕開了更多的口子，血從她的手臂上、肩膀上、腿上往下流，她的青色長袍被血染成了深色。她沒有低頭看，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墨淵。
“你給我採炎髓草，渾身燒得像一塊炭，指甲蓋都翻起來了，你還跟我說不疼。你說不疼，你當我是傻子嗎？怎麼可能不疼。”夏音禾的聲音開始發抖了，不是怕，是她在忍著不哭，“你回來，墨淵。你回來給我洗衣服，給我做飯，陪我去抓魚。你答應過教我抓魚的，你還沒教呢。”
夏音禾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無聲地掉，是一邊哭一邊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滾。她沒有擦，她就這樣哭著，看著墨淵，像看著一個迷路了很久很久的人。
“我們回家。”夏音禾說。
墨淵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他的血紅色眼睛裡，那道閃過兩次的光突然炸開了，像一顆種子在泥土裡裂開了殼，像一滴水滴進了滾燙的油裡。他的瞳孔開始劇烈地震動，黑氣在他周身亂竄，像無數條被踩了尾巴的蛇。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夏音禾看懂了。他說的是“回家”。
墨淵的腳往前邁了一步。只邁了一步，但這一步像邁過了一道深淵，像邁過了一個世界。他的身體從半空中落下來，落在夏音禾面前，他的血紅色眼睛看著她，瞳孔裡映著她的臉，她的眼淚，她嘴角的血。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次有聲音了，聲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但夏音禾聽到了。
“回家。”墨淵說。
他的身體開始往下墜。黑氣從他身上迅速退去，像潮水退潮一樣，從頭頂退到肩膀，從肩膀退到胸口，從胸口退到腹部，從腹部退到腳底，最後全部收進了他的身體裡。他的頭髮從灰白色慢慢變回了黑色，他的眼睛從血紅色慢慢變回了黑色帶瞳孔的樣子。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夏音禾伸手接住了他。
墨淵倒在了夏音禾懷裡，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很重。他的手指抬起來，抓住了她的衣領，跟那次在洞府坍塌時一模一樣的動作。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脖子，聲音從她的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
“我差點……”
“沒有差點。”夏音禾抱緊了他，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你沒有毀掉。你回來了。”
墨淵的手臂收緊了，把夏音禾整個人箍在懷裡。他的臉埋在她的頭髮裡，肩膀在發抖。沒有聲音，沒有眼淚，但他在抖，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葉子。夏音禾也抱緊了他，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眼淚滴在他的頭頂上，一滴，兩滴，三滴。不知道是她的還是他的。
周圍的黑暗開始慢慢褪去了。黑氣散開的地方，露出了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土地，枯萎的樹木。世界沒有毀滅，但被毀掉了很大一部分。那些被墨淵的力量波及的地方，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恢復。但世界還在。太陽還在。風還在吹。
夏音禾扶著墨淵站起來，把他的一條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摟著他的腰。她的個頭只到他的肩膀，撐著他的身體很吃力，但她撐住了。她邁開步子，朝山谷的深處走去。不是回木屋的方向，木屋已經沒有了。是朝山谷的更深處走，去一個沒有被毀掉的地方，去一個能讓他們重新開始的地方。
“我們去哪？”墨淵問，聲音很虛。
“回家。”夏音禾說。
……
黑氣散去的第七天，各大宗門的掌門陸續找來了山谷。
第一個來的是天璇宗的周掌門。他站在山谷入口，沒有進去，讓一個弟子進去傳話，說想見墨淵。墨淵坐在新搭的木屋門口，腿上放著一把正在削的木劍，聽到傳話頭都沒抬。夏音禾從屋裡出來，看了墨淵一眼，對那個弟子說讓他進來吧。
周掌門走進山谷的時候，身後跟著五個其他宗門的掌門。他們站在木屋前面，看著墨淵。墨淵還在削木劍，刀一下一下地削，木屑落在他膝蓋上，他吹了一口氣，木屑飛走了。
周掌門清了清嗓子，開口說了來意。墨淵的力量太強了，強到整個修仙界都睡不著覺。上次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如果不是夏音禾攔住，整個修仙界可能已經不存在了。他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是來求和的。希望墨淵能跟他們籤一個條約，保證以後不再使用力量對付修仙界的人。作為交換，他們會提供一切墨淵需要的東西，靈藥、靈石、法器，要什麼給什麼。
墨淵削木劍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面前六個掌門。六個人，修為最低的都是築基後期，放在外面都是跺一跺腳地面抖三抖的人物。此刻他們站在墨淵面前，臉上的表情不是威嚴，不是傲慢，是小心翼翼，是生怕說錯一個字的小心翼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