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在床邊蹲下來,伸手把夏音禾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她的耳朵是涼的,跟平時不一樣。他的眉頭皺了一下,轉身去把被子拉上來,蓋到她的下巴。
“冷嗎?”墨淵問。
“不冷了。”夏音禾說,“孩子呢?你看了嗎?”
墨淵沒回答。他剛才沒看,他現在也不想看。他只想蹲在這裡,看著夏音禾。她的臉,她的眼睛,她嘴角的笑。他看了很久,久到老婆婆抱著孩子站在門口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不看看你閨女?”老婆婆忍不住說了一句。
墨淵站起來,走到門口,低頭看著那個襁褓。孩子已經不哭了,眼睛睜開了,是黑色的,很黑,跟墨淵的眼睛一樣黑。她的瞳孔很大,佔了眼睛的大半,看起來像兩顆黑葡萄泡在水裡。她看著墨淵,墨淵看著她,父女倆對視了幾秒,孩子打了一個哈欠,把臉扭過去了。
墨淵轉身走回床邊,對夏音禾說了一句:“她長得像你。”
夏音禾笑了。“她才剛出生,你看得出她長得像誰?”
“看得出。”墨淵說,“眼睛像你。頭髮也像你。”孩子的頭髮是黑的,但不是很黑的那種黑,是偏軟的、帶一點棕色調的黑,跟夏音禾的頭髮一樣。墨淵的頭髮是純黑的,黑到發藍,像墨汁染過的。
老婆婆把孩子放在夏音禾身邊,收拾了東西走了。走之前她看了一眼門板,想說這門板得修,看了看墨淵的臉色,沒說,自己走了。
夏音禾側過身,看著身邊的小東西。孩子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快得像蜜蜂扇翅膀。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的手。孩子的手很小,小到只能握住她的一根手指。握住了,握得很緊,像她父親握她時一樣緊。
“起個名字吧。”夏音禾說。
墨淵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一隻大的,一隻很小的。大的那隻手指上還有削木劍時留下的刀痕,小的那隻手指細得像豆芽,指甲薄得像紙片。
“夏知意。”墨淵說。
夏音禾抬起頭看著他。“怎麼姓夏?”
墨淵沒有解釋。他從來不需要解釋。他就是覺得這個孩子應該姓夏,跟夏音禾一個姓。這樣她們就是一家子,兩個姓夏的,一個姓墨的。墨淵在她們旁邊,像一棵樹站在兩朵花旁邊。
夏音禾看著墨淵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笑了一下。“夏知意,好名字。誰給她起的?”
“我。”
“你知道‘知意’是什麼意思嗎?”
墨淵沉默了一下。“知道你的意思。”他是按字面解釋的,“知”是知道,“意”是意思。但夏音禾知道他想的不是這個。“知意”是“知曉心意”的意思。他不用說出來,夏音禾知道。
知意一天一個樣。第三天的時候,她臉上的皺褶就撐開了,露出底下圓潤的輪廓。第七天的時候,她的眼睛能追著光走了,哪裡有光她就看哪裡。第十五天的時候,她會笑了,不是有意識的笑,是睡著的時候嘴角會彎一下,彎成一個很好看的弧度。墨淵第一次看到她笑的時候,站在床邊站了很久,久到夏音禾以為他睡著了。
“你在幹什麼?”夏音禾問。
“她在笑。”墨淵說。
“嬰兒都會笑的。不是真笑,是臉抽筋。”
墨淵沒信。他覺得知意就是在笑。笑給他看的。
知意滿月的時候,墨淵開始給她做東西。他做了一把小木劍,比給夏音禾做的那把還小,只有巴掌長,劍身上刻了兩個字——知意。刀工比他給夏音禾刻的好了很多,筆畫圓潤了,不再是有稜有角的刀痕,像是用手指一筆一筆抹過的。他還做了一個木搖籃,搖籃的四個腳刻了四隻小獸,不像獅子不像老虎,他自己想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四隻趴著的小動物。搖籃的內壁被他磨得很光滑,光到他用手摸了一遍又一遍,確認沒有一根刺之後才鋪上被褥。
知意躺在新搖籃裡,手舞足蹈地蹬著被子。墨淵蹲在搖籃旁邊,伸手把被子掖好。知意又蹬開了。他又掖好。她又蹬開。他掖了三遍,知意蹬了三遍,第四遍的時候他不掖了,把被子拿開,在旁邊坐了下來。知意沒有被子蹬了,開始哭。
墨淵把被子蓋回去,知意不哭了。過了片刻她又蹬開,又哭。墨淵就蹲在那裡,一整個晚上都在蓋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