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半夜醒來，看到墨淵還蹲在搖籃旁邊，被子被知意蹬在地上，墨淵手裡拿著被子，不知道是該蓋還是不蓋。
夏音禾笑了。“你不用管她，她蹬被子是因為熱。”
“她會冷。”墨淵說。
“現在是夏天。”
墨淵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把被子疊好放在一邊，不蓋了。他回到床邊躺下，躺了不到片刻，又起來了。他走到搖籃旁邊，把知意的手從襁褓裡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然後又看了一眼她的腳丫。然後又摸了摸她的後腦勺。然後又回到床上躺下。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他起來了四次。
夏音禾在被窩裡笑得發抖。“你能不能睡覺？”
“我睡了。”墨淵閉著眼睛說。
夏音禾看著他在黑暗中睜著的那隻眼睛，笑得更大聲了。
知意三個月大的時候，開始認人了。她認的第一個人是墨淵。不是夏音禾，是墨淵。每次墨淵從外面回來，她就會在搖籃裡扭動身體，小手小腳一起揮舞，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墨淵走過來，低頭看著她，她就不叫了，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墨淵的臉，好像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她想的那個。確認完了，她就笑了。笑得很大，嘴咧開，露出粉色的牙床，口水從嘴角流下來，掛在腮幫子上，亮晶晶的。
墨淵把她從搖籃裡抱出來。他抱孩子的姿勢一開始很僵硬，像端著一盤怕灑了的湯，手臂繃得緊緊的，知意被他抱得不舒服，扭來扭去。後來他學會了，一隻手託著她的屁股，一隻手護著她的後背，讓她靠在自己胸口上。知意很喜歡這個姿勢，她的耳朵貼著墨淵的胸口，能聽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有力。她聽著那個聲音，很快就睡著了。
夏音禾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看了很久。“她認的第一人是你，不是我。”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是抱怨，是好奇。
墨淵低頭看著懷裡睡著了的知意，說了一句：“因為她知道我是你的人。”
夏音禾又笑了。她走過去，從墨淵手裡把知意接過來，知意在她懷裡扭了一下，睜眼看了看是母親，又閉上了，繼續睡。夏音禾把知意放進搖籃裡，蓋上被子，轉過身看著墨淵。
“墨淵。”
“嗯。”
“你以前說‘你是我的’。現在呢？還是你的嗎？”
墨淵看著她，沒有回答。他伸手把夏音禾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他的手指在她耳朵上停了一下，像剛才摸知意後腦勺時一樣輕。然後他收回手，去廚房做飯了。
夏音禾站在搖籃旁邊，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耳朵是燙的。
知意六個月大的時候，墨淵開始教她說話。他教的第一句話不是“爹”，不是“娘”，是“夏音禾”。他抱著知意坐在門口，指著正在溪邊洗衣服的夏音禾，對知意說：“那是夏音禾。”知意看著他，嘴裡吐了一個泡泡。墨淵又說了一遍：“夏—音—禾。”知意又吐了一個泡泡。墨淵說了很多遍，多到夏音禾洗完衣服走回來，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在教她什麼？”夏音禾問。
“你的名字。”墨淵說。
“她六個月，你教她叫我的名字？”
“她叫夏知意。你是夏音禾。她要知道你的名字。”
夏音禾看著墨淵那張認真的臉，覺得這個人不可理喻。她伸出手，把知意從他懷裡抱過來，親了一口。知意被她親得咯咯笑，小手拍著她的臉，拍得啪啪響。
“知意，”夏音禾說，“叫娘。”
知意說：“啊。”
“叫娘。”
知意又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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