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低頭看著她。知意又指了一下廚房的方向,又說了一遍:“禾。”
墨淵把她舉起來,舉過頭頂。知意被他舉得高高的,風吹著她的頭髮,她咯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飛出來了。夏音禾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墨淵把知意舉在頭頂,兩個人在陽光下面,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兩張臉都在笑。大的那張笑得很不明顯,但夏音禾看到了。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一點點,那個弧度叫幸福。
夏音禾靠在廚房門口,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個人。她的眼眶有點熱,但沒有哭。她笑了一下,轉身回廚房繼續做飯。鍋裡燉著魚湯,是墨淵早上從溪裡抓的,兩條大的,一條小的。小的是知意要吃的,墨淵把魚肉剔出來,剁成泥,煮在粥裡。知意愛吃那個,每次吃完都要舔嘴唇,舔得吧唧吧唧響。
知意一歲的時候,墨淵給她做了第一把真正的劍。不是木頭的,是鐵的。鐵是他從山外面揹回來的,走了整整一天的路,背了一塊三十斤重的鐵坯回來。他在溪邊搭了一個爐子,把鐵坯燒紅了,一錘一錘地打。打了七天,打成了一把小劍,劍身只有一尺長,劍柄剛好夠知意的小手握。劍身上刻了兩個字——知意。這次的字比木劍上的更好看了,筆畫流暢了,有起筆有落筆,像真正的書法了。墨淵不會書法,但他刻了很多遍,刻到滿意為止。
知意拿到那把劍的時候,還不會握劍。她把劍倒著拿,劍柄朝下,劍尖朝上,像舉著一根旗杆。墨淵蹲下來,把她的手換了個方向,教她怎麼握劍柄。知意握住了,握得很緊。墨淵看著那隻小手握著那把劍的樣子,想到了夏音禾。夏音禾第一次握劍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他不知道,但他想一定很好看。
夏音禾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知意舉著那把鐵劍,歪歪扭扭地朝一棵樹走過去,用劍身拍了一下樹幹,樹幹紋絲不動,她自己倒是被反彈得坐到了地上。她沒哭,爬起來,又拍了一下。
“她才一歲。”夏音禾說。
“一歲可以學了。”墨淵說。
“學什麼?學怎麼拍樹?”
“學保護自己。”
夏音禾看著墨淵的側臉。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不像是在說一個一歲的孩子學劍的事,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關乎生死的事。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控制不住自己了,如果有一天他徹底消失了,至少知意能保護自己,能保護她。
夏音禾伸手握住了墨淵的手。墨淵的手比之前粗了很多,虎口處有厚厚的繭,是打鐵磨出來的。她的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裡,扣住了。
“你不會消失。”夏音禾說。
墨淵沒說話,但他的手指收緊了,扣住了夏音禾的手。兩個人站在溪邊,看著不遠處那個舉著劍拍樹的小人兒。知意拍了十來下,累了,把劍插在土裡,蹲下來開始拔草。拔了一根草,放在嘴裡嚼了嚼,吐了,又去拔另一根。
“她像我。”墨淵突然說。
夏音禾看了他一眼。“哪裡像?”
“她不怕苦。”
夏音禾想起墨淵採炎髓草回來時渾身燒傷的樣子,想起他說“不疼”時平靜的語氣。她轉頭看著知意,知意又把一根草塞進了嘴裡,嚼了兩下,皺著眉吐了。然後她又去拔了第三根。
“嗯,像你。”夏音禾說。
那天晚上,知意睡著了。墨淵蹲在搖籃旁邊,把被子掖好。知意沒有蹬被子,她今天打樹打累了,睡得很沉。墨淵看著她的臉,她的睫毛很長,跟夏音禾的一樣,睡著的時候貼在眼下,像兩把小扇子。她的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嘴唇的顏色跟夏音禾的一樣,是淡淡的粉。她的手指握成了拳頭,放在腦袋兩邊,像一隻投降的小青蛙。
墨淵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回床邊。夏音禾還沒有睡,靠在枕頭上,手裡拿著那把木劍在摸劍身上的紋路。
“知意睡了?”夏音禾問。
“嗯。”
墨淵躺下來,面朝夏音禾。夏音禾把木劍放在枕頭旁邊,也面朝他。兩個人面對面躺著,中間隔了一拳的距離。
“墨淵。”
“嗯。”
“你以前說‘你是我的’。現在呢?”
墨淵看著她。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瞳孔裡映著他的臉,跟第一次在荒山上醒來時一樣,跟在天璇宗的山頂上牽手時一樣,跟在木屋門口說“我們回家”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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