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崇易用袖子抹了一把淚,跪在地上,把二十年前的舊事一件一件往外倒。他說先帝晚年最寵愛的就是幼子,出生那日先帝親手把一對玉佩掛在小殿下和乳母身上,說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他說宮變那夜,太子府被團團圍住,太子和太子妃死於亂箭之下,乳母抱著襁褓中的小殿下從密道逃走,從此下落不明。他說篡位的那位找了小殿下整整二十年,始終沒有找到。他說那塊玉上的“淵”字,是先帝親筆題了讓匠人刻上去的,天下只此一對。
蕭臨羨聽著。他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趙崇易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鑰匙,把他腦子裡那些散落的碎片一塊一塊拼起來。殺手組織里流傳的隻言片語,幼年時模糊的片段,身上那些襁褓中帶出來的傷疤,還有那塊他以為只是普通遺物的玉佩。
“小殿下,”趙崇易磕了一個頭,“老奴知道您心裡有疑慮。您去查,宮裡的起居注雖然被改了不少,但先帝年間的老臣還有幾個活著。您去查,就知道老奴說的是真是假。”
蕭臨羨收了刀。他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他把短刃插回腰間,彎腰扶住趙崇易的手臂,把他從地上拽起來。趙崇易踉蹌著站穩,老淚縱橫,抬手想摸他的臉又不敢,手懸在半空中直抖。
“小殿下長得像太子妃。”趙崇易說,“尤其是眼睛。”
蕭臨羨站在原地,任由這個老太監用淚眼把他從頭看到腳。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垂在身側的手指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他最後說了一句。
趙崇易連連點頭:“老奴明白。老奴等了二十年,不差這幾天。”
蕭臨羨轉身走到窗邊,又停住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我娘……太子妃,叫什麼。”
“娘娘姓沈,閨名婉寧。”趙崇易的聲音又哽咽起來,“她待下人極好,從沒對老奴說過一句重話。”
蕭臨羨聽完,沉默片刻,翻窗而出。
他沒有回暗淵閣。他坐在槐樹巷盡頭一棟廢屋的屋頂上,把腰間的玉佩解下來,藉著月光翻來覆去地看。玉面上的“淵”字,刻痕深而流暢,是先帝的手筆。他以前一直以為這是一個普通的名字,從未想過這名字背後是一座被燒燬的太子府,是一對死於亂箭的父母,是二十年的追殺和隱姓埋名。他攥緊玉佩,玉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從懷裡摸出那塊白色帕子。帕子角落裡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音”字,洗過很多次,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他把帕子攥在另一隻手裡,兩塊布,一塊沾著舊血,一塊繡著她的名字,並排躺在他掌心裡。他低頭看了很久。
天亮之後,蕭臨羨開始順著趙崇易給的線索往下挖。他找到了當年太子府的舊人,找到了在宮變中僥倖活下來被貶去守皇陵的老宮女。每個人看到他走進來時,都會先愣住,然後露出和趙崇易一樣的表情。有人說他的眉眼像太子,有人說他的下頜像沈氏,有人說他走路的姿勢和先帝年輕時一模一樣。
老宮女從破箱子裡翻出一幅畫像。畫像上的人穿著杏黃色的太子妃禮服,坐在花叢裡,懷裡抱著一個襁褓。她的眉眼柔和,嘴角微微上翹,笑意溫和。蕭臨羨低頭看著畫像。他從未見過自己的母親,但現在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和她的臉。他把畫像收好放進懷裡,貼在那塊沾血的帕子旁邊。
回到暗淵閣,鬼手發現主子在密室裡坐了整整一晚。第二天蕭臨羨把鬼手叫進來。他的桌上攤著一張皇城地圖,上面用硃砂標了好幾個圈。
“從今天起,暗淵閣不再接外面的買賣。”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要宮裡的佈防圖。禁軍統領的底細,御林軍的換崗時辰,每個太監宮女的來歷,全部查清楚。”
鬼手愣在原地。
“主子,您這是要——”
蕭臨羨抬起眼。
“那位置本來就是我的。我只是去拿回來。”
……
訊息是鬼手送進來的。
那天蕭臨羨剛從外面回來,靴子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鬼手就遞上來一份謄抄的宮內文書。文書上寫著,太后懿旨,今秋採選官家女子入宮,凡五品以上官員之女年滿十五者,皆在候選之列。蕭臨羨把那份文書從頭看到尾,目光在“丞相夏明遠之女夏音禾”那一行上停了三秒。
鬼手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他跟了蕭臨羨這麼久,已經學會從主子臉上細微的變化裡判斷事情的嚴重程度。此刻蕭臨羨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拿著那張紙的手,指節慢慢收緊了。
“什麼時候的事。”
“三天前下的旨,名冊已經遞進宮了。”鬼手頓了頓,“夏姑娘的名字,是太后親自勾的。”
蕭臨羨把文書摺好放進懷裡,轉身往外走。鬼手在後面追了兩步:“主子,去哪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