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從鏡子裡看著他緊繃的臉，笑了出來。“皇帝都六十多了吧。”
“六十多的皇帝也是皇帝。”蕭臨羨在鏡子裡和她的目光對視，他伸手從她領口拽出那根紅繩，把那塊刻著“淵”字的玉佩握在掌心裡，拇指摩挲著玉面上的紋路，“這塊玉不許摘。它代表你是我的。誰要是敢打你的主意——”
“打斷腿，鎖起來。”夏音禾替他把話說完了。
蕭臨羨低頭在她發頂上咬了一下。力道不重，但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牙印，被頭髮蓋住了。“我會每天派人盯著你在宮裡的動靜，”他鬆開她，直起身，從視窗躍進夜色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記住我說的話。”
夏音禾衝他揮了揮手。“下次走正門。”
蕭臨羨消失在窗外。夏音禾坐回梳妝檯前，把那個被打暈的丫鬟拍醒。丫鬟迷迷糊糊睜開眼，摸了摸後頸：“小姐，奴婢怎麼睡著了……”
“你最近太累了。”夏音禾面不改色地把梳子遞給她，“繼續絞頭髮吧。”
丫鬟接過梳子，完全不知道方才這間屋子裡發生了一場怎樣的對話。
夏音禾對著鏡子摸了摸自己的發頂，那裡還殘留著他咬過的微微刺痛的觸感。她放下手，嘴角彎了起來。
……
林如玉的婚後日子，從第三天就開始不對勁了。
新婚夜鄭文瑞喝多了酒，被人扶著進了洞房，倒在床上就鼾聲大作。林如玉自己掀了蓋頭，自己倒了合巹酒，自己拆了滿頭的珠翠。她坐在床沿看著身邊這個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安慰自己說他只是應酬多了，明日就好了。明日復明日，她等了三個月，等來的不是好轉，是鄭文瑞納了第一房小妾。
那個小妾是鄭文瑞表妹，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鄭文瑞把人領回來的時候甚至沒有提前跟林如玉商量，只是在飯桌上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表妹家裡遭了難，暫時住在咱們這兒，你收拾間屋子給她。”林如玉笑著應了。第二天她才知道那屋子收拾出來不是給表妹單獨住的，是給鄭文瑞和表妹一起住的。
她去找婆母說理。鄭夫人坐在炕上喝茶，眼皮都沒抬一下。
“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你是正室，理當大度些。”鄭夫人放下茶盞，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再說了，你嫁進來三個月了肚子還沒有動靜，文瑞納妾也是為了鄭家的香火。你該反省反省自己。”
林如玉站在鄭夫人面前，手指在袖子裡掐進了掌心。她想說新婚夜他醉得不省人事，想說這三個月他進她房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想說是他自己不碰她。但她什麼都沒說。她福了福身，轉身出去了。
表妹只是開始。接下來的半年裡，鄭文瑞又納了兩房妾室。一個是同僚送的歌姬，一個是外面養的外室接進了門。後院裡女人多了，是非就多。三個妾室互相鬥法，今天你摔了我的胭脂，明天我撕了你的帕子，鬧得雞飛狗跳。林如玉作為正室要去調停，每次還沒開口說兩句話，妾室們就陰陽怪氣地頂回來。
“姐姐是正室，自然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就是，姐姐出身好，哪像我們這些苦命人。”
林如玉這才發現，她連吵架都吵不過這些人。前世蕭臨羨把她護得太好了，深宮裡沒有人敢在她面前多說一句閒話，更別提當面頂撞。她從未練過跟人吵架的本事，面對三個牙尖嘴利的妾室，她只能攥著帕子轉身離開。
鄭文瑞對這些事從不過問。他下了差回來就往最年輕那個妾室屋裡鑽，偶爾路過林如玉的院子，連腳步都不會停一下。有一次林如玉在廊下攔住他，想跟他說說家裡的事，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後院的事你看著辦就行，別拿這些煩我。”他從她身邊走過去，走了幾步又回頭，語氣裡帶著嫌棄，“你也收拾收拾自己，天天穿得跟守喪似的。”
林如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月白色的褙子，素淨得體，是正室該有的樣子。她沒有戴滿頭的珠翠，因為鄭家的家用並不寬裕，她不想落個鋪張浪費的口實。她穿得素淨是為了替他省錢，他卻嫌她像個寡婦。
那天晚上她回到屋裡，關上門，一個人坐在銅鏡前發呆。春蘭已經被鄭夫人調去了廚房，說正室身邊不用那麼多人伺候。新撥來的丫鬟叫小翠，才十二歲，什麼都不懂，連梳頭都梳不好。林如玉也沒心思計較，自己拿起梳子慢慢梳著打結的髮尾。
銅鏡裡的人瘦了一大圈。下巴變尖了，顴骨下面凹進去兩塊陰影，眼窩也比以前深了。她湊近鏡子，發現眼角竟然有了一道細紋。她才十七歲。她十七歲的時候在前世是什麼樣子？她在腦子裡翻找記憶，發現前世十七歲時她雖然被蕭臨羨鎖在深宮裡不許出門，但她的皮膚是光滑的，臉頰是飽滿的，手指是細嫩的。因為蕭臨羨不許她做任何事，不許她操勞，不許她費心，連吃飯都有人伺候到嘴邊。他把她當珍寶一樣供著，容不得半點磕碰。
林如玉把梳子放在鏡臺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粗糙了，指腹上多了幾個薄繭，是這半年自己洗衣裳磨出來的。鄭家的下人不夠用，她的衣裳送洗衣房要排好幾天的隊，她等不及就自己動手。前世她連一塊帕子都沒自己洗過。
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前世有一回她嫌深宮裡太悶，發了脾氣摔了一隻茶盞。蕭臨羨沒有生氣，只是蹲下來把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然後抬頭看她。“不喜歡這套就換一套，”他說，“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弄來。”第二天她的宮裡就換了一整套新的瓷器，釉色是她最喜歡的青白。她當時只覺得他是在用東西收買她，用金屋鎖住她。現在她才明白，他大可以不管她摔了多少東西。他不缺銀子，但他完全可以不花這份心思。可他花了。
銅鏡裡燭光晃了一下。林如玉的眼眶忽然溼了。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告訴自己不能想這些。蕭臨羨已經死了，是她親手把他推下懸崖的。她現在過的是她自己選的日子，是正經書香門第的正室夫人，不用被鎖鏈拴著，不用活在刀光劍影裡。她應該知足。可她的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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