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人從牢房裡拖出來,手上戴著木枷,腳上拖著鐵鐐,每走一步鐵鏈就在青石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響聲。
春蘭沒有來。鄭家的丫鬟早就散了,沒有人知道她今天被流放。她唯一擁有的東西是身上那件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囚衣,和懷裡一塊沒有繡字的粗棉帕子。那是蕭臨羨扔在她面前的那塊,她沒有撿。
後來在牢裡,她還是撿了。獄卒把她的木枷卸了,推她上了騾車。她被推得趔趄,膝蓋磕在車板上,疼得眼眶發酸,沒有哭。她已經沒有眼淚了。
皇陵在京城以北八十里,騾車要走整整一天。一路上的風景從繁華的街市變成稀疏的村落,又從村落變成荒蕪的山野。車簾掀開時她看見了遠處連綿的黑色山影,光禿禿的,像一排沉默的墓碑。皇陵到了。
守陵的太監姓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宦官,駝背,滿臉褶子,說話的聲音尖細。他接過刑部的文書,藉著燈籠的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
這種眼光讓她想起前世的自己,每天被鎖在深宮裡對著鏡子看自己,也是這種表情。
“跟我來。”
她被安排住進了最偏僻的一間耳房,四面牆三面漏風,唯一的窗戶對著後山,推開窗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松柏和散落在林間的石碑。屋裡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瘸腿桌子和一盞油燈,連鏡子都沒有。
老太監說,守陵的人要心靜,鏡子這種東西是給活人照的,皇陵裡不需要。她還活著,卻被人當成已經死了的人。
頭三天是最難熬的。沒有人跟她說話,老太監每天送兩頓飯,放下就走,連眼皮都不抬。她試過跟他搭話,他只說“吃飯別說話,驚擾了先帝的英靈”。晚上風聲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像有人在哭。她縮在硬板床上裹緊那床薄得像紙的被子,牙齒打顫,腦子裡反反覆覆回放著蕭臨羨在金鑾殿上對她說的那句話。
“那這一世,你怎麼配提她的名字?”
她一直以為前世是她不要他的。她重生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遠遠逃離,寧可嫁給鄭文瑞那個薄情寡義的廢物,也不肯再靠近蕭臨羨半步。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主動放棄的那一個。此刻在這座連風聲都像嘆息的皇陵裡,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前世的蕭臨羨再偏執再瘋狂,至少他把她當一回事。他囚禁她、管束她、不許她見任何人,是因為他怕失去她。
他的世界裡只有她一個人,所以他把所有的偏執和狂熱都傾注在她身上,讓她喘不過氣。今生他連這點偏執都收回去了,給了另一個女人。而她,連被恨的資格都沒有。
老太監又進來送飯的時候,林如玉鼓起勇氣問了一句話:“宮裡最近有什麼訊息嗎?”
老太監看了她一眼,大概覺得這個被髮配來守墓的女人居然還有心思打聽宮裡的事,有些可笑。但他說了。
“聖上大婚了,立了夏丞相的千金為後。”老太監放下飯碗,語氣平淡地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聖上對皇后寵得很,夜夜宿在鳳儀殿。”他頓了頓,乾癟的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聽說聖上為了皇后,把早朝都推遲了一個時辰。”
林如玉攥著飯碗的手指節發白。前世蕭臨羨每天寅時三刻準時起身上朝,風雨無阻。她在寢殿裡半夢半醒,聽到他穿靴時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翻個身繼續睡,從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的。
那時候他是皇帝,她是囚徒,他上朝也好不上朝也好,跟她有什麼關係。她從來不知道他可以為了一個人連早朝都推遲。
老太監還在說:“大婚那天,聖上親手給皇后戴的鳳冠,百官面前牽的皇后的手。聽說皇后進宮前,聖上在宮外等了好幾個月,翻了好幾次丞相府的牆。”
老太監搖了搖頭,語氣像是在講什麼志怪故事,“咱家在宮裡待了四十年,從沒見過聖上這樣的。先帝也沒這樣過。”
林如玉把飯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松柏和散落在林間的石碑。風吹進來,帶著松脂的苦味和泥土的腥氣。
前世的囚禁是有溫度有聲音的,有蕭臨羨的腳步和呼吸,有他捏著她下巴逼她直視他眼睛的力道,有深夜裡他坐在床邊沉默的背影。今生這座皇陵什麼都沒有。沒有人管她吃不吃得下飯睡不睡得著覺,沒有人會在意她是不是多看了別處一眼,沒有人會對她說“你是我的”。她自由了,真正的、絕對的、死一般的自由。
林如玉關上窗戶,把風聲隔絕在外。她忽然想起前世蕭臨羨把她從鄭家救出來那天,她問過他一句話:“你為什麼非要是我?”
他當時沒有回答。現在她知道答案了。不是她,也可以。
只是她恰好出現在那片竹林裡,而他恰好需要一個可以傾注所有偏執的物件。前世她把這份偏執當成了枷鎖,拼了命想掙脫。這一世她想戴回去,卻再也夠不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