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雲中郡守府內燈火徹夜不熄,華佗與張仲景凝神診脈,大小喬含淚清創,眾人正與冷酷的死神奮力爭奪凌雲一線生機的同時。
千里之外的帝國都城洛陽,另一場關乎天下時局、暗藏無數機鋒的政治波瀾,也因“一線天”這場未竟的伏殺而悄然湧動。
幷州,晉陽,刺史府。
呂布帶著一身尚未散盡的煞氣與幾分難以言說的狼狽不甘,大步踏入廳堂,向端坐於上的丁原覆命。
他略去了自己手臂被凌雲反刺受傷以及郝萌、成廉戰死、宋憲重傷的細節,只將方天畫戟頓地,抱拳沉聲,著重強調那最“輝煌”的戰果。
“義父,那凌雲小兒已被我重創!方天畫戟正中其後心要害,親眼見他吐血墜馬,氣息奄奄!即便當場未死,也必是五臟移位,經脈盡斷,去了大半條命,短期內絕難再起,與廢人無異!”
丁原聞言,眼中精光爆射,撫掌豁然起身,臉上盡是壓抑不住的快意與狠厲:“好!好!好!奉先我兒果然天下無敵,戟下從無活口!此獠屢屢與我幷州作對,更是……哼,奪我地盤,損我威名,此番能一舉除掉,或至少將其徹底打殘,實乃大快我心,去我一塊心病!”
狂喜之下,他立刻命人筆墨伺候,親自修書一封,遣最心腹之人快馬加鞭送往洛陽太傅袁隗處。
信中不僅詳細彙報了這份“戰果”,更用詞隱晦地暗示凌雲很可能已傷重不治,同時,也不忘濃墨重彩地強調義子呂布在此事中的首功與無可匹敵的勇武,以及其對己方的絕對忠誠。
然而,彷彿是命運刻意安排的戲弄,就在丁原那攜帶著“捷報”的信使尚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拼命賓士之時,另一份來自北疆的奏報,經由不同的、更為公開的驛傳渠道,兜兜轉轉,幾經周折,終於遞送到了深宮之中,那位日益沉迷於享樂與斂財的當今天子劉宏的案頭。
這正是凌雲在出發前往雲中與張寧完婚前,發出的那份詳細記述朔方軍,於塞外大破匈奴左賢王部、斬首數千級、收復大片水草豐美失地、繳獲牛羊馬匹無數,解救兩萬漢民回朔方的輝煌捷報!
戰報文筆鏗鏘,資料詳實,描繪的邊塞風雪中漢家兒郎奮勇殺敵、揚威域外的場景,與靈帝平日所聞官軍在中原各地剿匪屢戰屢敗的頹勢形成了鮮明而刺眼的對比。
久未聞如此酣暢淋漓、提振人心之大勝的漢靈帝,閱罷竟難得地精神一振,久被酒色侵蝕而顯得蒼白的臉上也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他將奏報展示給身旁侍奉的張讓等宦官,聲音都提高了些許。
“好!好一個朔方太守凌雲!真乃朕之衛青、冠軍侯也!揚威域外,壯我國威,大漲朕之顏面!如此少年英雄,國之干城,豈能不重重褒獎?速速傳旨,召凌雲入京陛見,朕要親自見見這位為我大漢立下如此殊勳的良將!”
此議一齣,侍立一旁的太傅袁隗心中頓時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他剛剛透過隱秘渠道收到丁原密信的隻言片語,正暗自欣喜於凌雲這個不斷挑戰他們既定秩序和利益的潛在威脅可能已被清除,豈能讓他此刻在皇帝面前“死而復生”,甚至因此大功而“簡在帝心”,獲得更大的權柄和聲望?
他立刻不動聲色地出列,躬身奏道,語氣沉穩老練:“陛下,且慢。老臣有話啟奏。”
“哦?”靈帝正沉浸在邊塞大捷的虛幻榮光中,微微皺眉,有些不悅,“袁愛卿有何話說?莫非覺得此功不當賞?”
袁隗老謀深算,不慌不忙,言辭懇切,彷彿全然為國為民:“陛下息怒。凌雲將軍立此殊功,揚我大漢天威,確是可喜可賀,理當重賞。”
“然,陛下明鑑,邊塞軍情,歷來錯綜複雜,瞬息萬變。匈奴雖遭此重創,暫時敗退,然其本性貪婪,猶如草原野草,燒之不盡,遇春復生。未必不會窺伺我邊防空虛,捲土重來。”
“凌雲身為朔方太守,乃北疆屏障之核心,職責重大,關乎萬千黎民安危。此刻若因受賞而貿然離鎮入京,千里迢迢,往返耗時甚久。萬一在此期間,胡虜偵知其不在,悍然南下,再生事端,烽火再起,則恐非國家之福,更負陛下殷殷期望啊。”
他略一停頓,觀察了一下靈帝的神色,繼續道,語氣更加語重心長:“依老臣愚見,為國計,為邊民計,不若先行厚賞,嘉獎其功,金銀絹帛,加官進爵,皆可厚賜,以安將士之心,顯陛下天恩。”
“待北疆局勢徹底穩固,胡人遠遁,再無反覆之虞,那時再召凌雲將軍入京覲見,陛下親自慰勉,方為穩妥萬全之策。如此,既不傷功臣之心,亦不誤邊防大事,兩全其美,望陛下聖裁。”
他這番話語,句句看似站在朝廷大局考量,滴水不漏,加之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佈朝堂,勢力盤根錯節,根深蒂固,一時之間,竟無人敢出聲反駁或提出異議。
如今的袁家,歷經幾代苦心經營,尤其是袁隗本人位列三公之首,其侄袁紹、袁術亦在地方漸成勢力,網路龐大,當真是如日中天,勢傾朝野,連皇帝有時也不得不忌憚幾分,權衡利弊。
靈帝本就意志不堅,且內心深處更關心的是凌雲此番大勝是否能給他那日益空虛的內帑帶來更多實際的繳獲和財富,聽聞袁隗這番“老成謀國”之言,覺得頗有道理,那股因一時興起而急於見見“當代冠軍侯”的熱情便迅速冷卻了下來。
他有些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懶洋洋地道:“既然如此,便依太傅所言。擬旨,厚賞朔方將士,凌雲……加爵位,賜金帛,以示朕心。至於入京陛見之事,容北疆徹底平定後,再議不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