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兩位新娘終於力竭心疲,一個眼角還掛著點滴釋然的淚痕,一個唇角含著終於鬆懈的淡淡笑意,相繼沉沉睡去。
凌雲才得以長長地、無聲地舒出一口氣,幾乎是頭一沾枕,意識便迅速模糊,被沉甸甸的倦意徹底拖入了夢鄉深處。
後半夜,“凝暉苑”內萬籟俱寂。唯聞銅壺滴漏單調而規律的滴滴答答聲,更顯夜色深沉;
紅燭的燭芯偶爾輕輕“噼啪”爆開一朵燭花,濺起點點微光;再就是紅羅帳內,三人交錯起伏的、綿長安穩的呼吸聲,漸漸趨同,彼此應和,彷彿形成了某種和諧的新韻律。
帳內光影暖融,氣息親密無間地交融,所有激烈的忐忑、羞澀的試探、溫柔的接納、乃至最後疲憊的嘆息,種種波瀾都已平息,沉澱下去,只剩下最深沉的安寧與倦極之後身心俱足的、渾然的滿足。
這一覺,睡得格外沉酣,無思無夢,彷彿要將所有積累的疲憊與情緒盡數消融在這溫暖的黑暗裡。
直至翌日巳時末、午時初,燦爛卻並無多少熱力的冬陽早已高高升起,越過精緻的窗欞,將明晃晃的、帶著清晰窗格紋路的光斑投在室內光潔如鏡的金磚地板上。
光線中,細小的塵埃悠然飛舞,仿若金色的微塵。凌雲才被腹中隱約卻持續的飢餓感,以及透過眼皮感知到的明亮,從沉睡深處緩緩喚醒。
他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目光初時有些渙散,望著頭頂繡著百子千孫圖案的帳頂,鼻尖縈繞著陌生又熟悉的濃郁馨香,一時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時何處。
直到左右臂彎處傳來隔著衣料依舊分明的溫軟與重量,溫暖的氣息透過中衣悠悠傳來,昨夜的一切記憶——
燭光、鄭重的誓言、交織的目光、生澀卻堅定的攜手與極致的信賴——才如潮水般清晰回湧,瞬間填滿了初醒時的空白。
他微微側頭,動作極其輕柔,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左邊,呂玲綺睡得正沉,一手無意識地搭在他的胸膛上,指尖微微蜷著,濃密烏黑的長髮有幾縷調皮地貼在他頸側,帶來細微的癢意。
她英氣勃勃的睡顏此刻毫無防備,平日裡總是微抿的唇甚至放鬆地微微嘟起,鼻息輕勻,與平日那颯爽利落、彷彿隨時能提戟上馬的模樣迥異,顯出一種難得一見的、全然放鬆的嬌憨。
右邊,董白依舊保持著向裡蜷縮的姿勢,背對著他,露出一段白皙優美如天鵝的後頸,幾縷青絲散亂地貼在上面,更襯得肌膚如玉。
她的呼吸輕淺得幾乎聽不見,彷彿一隻收斂了所有華彩、靜靜休憩的蝶,脆弱又安寧。
凌雲試著輕輕動了動肩膀和手臂,頓時感覺周身骨架像是被壓了許久一般,瀰漫著一種維持姿勢過久的痠麻感,尤其是肩背之處,更是傳來清晰而深層的疲乏。
他不由暗自苦笑,這般左擁右抱的福氣,其中所需付出的心力,當真不足為外人道。
正欲再小心些,慢慢地、一寸寸地將手臂從她們頸下抽出,免得驚醒了好夢正酣的兩人,卻聽得門外傳來極輕極緩的“篤篤”叩門聲,間隔規律,帶著十足的謹慎。
接著,是甄姜身邊那位最是穩重貼心的大侍女柔婉壓低了的、如同耳語般的聲音:
“大將軍,二位夫人,可醒了?夫人特意吩咐小廚房,早膳已備好多時,一直用暖籠溫著,隨時可用。
夫人還再三叮囑,今日一切以歇息妥當為重,不必急著起身問安,府中諸事皆有眾夫人料理,請大將軍與二位夫人安心。”
聞言,凌雲心中一暖,更是感念甄姜的周全、細心與無言的體貼。
她不僅昨夜以主母之尊,用那般溫和而智慧的方式提議並安排了那場鄭重而私密的合巹之禮,全了呂玲綺與董白的心意,小心護住了她們微妙的尊嚴與情誼;
今日更是連新婦入門最重要的晨昏定省之禮都特意免了,給了他們最大程度的體諒、包容與私密空間。這份胸襟與關愛,遠比任何言語都更厚重。
他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喉嚨,同樣壓低聲音,朝著門的方向應了句:“知道了,有勞。稍候便起。”門外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是”,接著是衣裙窸窣與輕巧腳步聲漸漸遠去的聲響。
凌雲重新放鬆身體躺好,左右看了看依舊沉睡、對門外對話毫無所覺的兩位新娘。
冬日的陽光透過茜紅色的紗帳過濾進來,少了些刺目,多了層暖融的色調,為她們沉睡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毛茸茸的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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