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在縫釦子的時候,從針線盒裡翻出一箇舊頂針。鋁的,表面坑坑窪窪,密密麻麻的小坑有些已經磨平了,邊沿也變形了,不是圓的,有點扁。電子貓蹲在旁邊,看她把頂針戴在手指上試了試,有點松,她說以前戴正合適,現在手指細了。程自在從客廳過來,接過頂針看了看,說這頂針比你年齡都大。雲昭說是的,我媽以前用的,後來給了我。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有鋁的氣味,還有汗水乾了的味道,和布鞋的燈芯絨不一樣,和鞋架的木頭也不一樣,更涼,更硬。它用爪子碰了碰頂針表面的小坑,坑坑窪窪的,摸起來麻麻的,像貓的舌頭。程自在說別弄丟了,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看著頂針邊沿變形的地方,扁扁的,像是被什麼壓過。
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頂針看了看,說這是老式的鋁頂針,現在都用不鏽鋼的了。雲昭說是的,以前縫厚東西手指頂不動,戴這個就不怕了。程自在說現在誰還縫那麼厚的東西,都買現成的。雲昭說釦子掉了總要縫吧。沈知白說頂針是傳統縫紉工具的代表,雖然用得少了,但每個針線盒裡幾乎都有一個。
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個頂針放在針線盒裡很久了,表面坑坑窪窪,邊沿變形,鋁的顏色發暗。下午的時候,雲昭用頂針縫了幾針,把一件襯衫的扣子釘緊了。頂針戴在中指上,針穿過布料的時候頂著針尾,針尖從另一面穿出來,她拉過線,再穿下一針。電子貓蹲在旁邊,看著她的手,頂針在她手指上一亮一亮的,鋁雖然發暗,但還是反光。程自在說你縫得還挺快,雲昭說從小就縫,閉著眼睛都會。
沈知白說縫紉這種手藝,肌肉記憶一旦形成,一輩子都不會忘。雲昭縫完最後一針,打了結,剪斷線,把頂針取下來,放在桌上。電子貓湊過去,用鼻子碰了碰頂針,鋁涼涼的,表面的小坑在鼻子上留下一排印子。雲昭說你把鼻子扎花了,電子貓舔了舔鼻子,又把頭湊過去。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頂針放回針線盒裡,和那些針線紐扣放在一起。電子貓跳上桌子,用爪子撥開針線盒的蓋子,探頭看了看,頂針在最上面,和其他東西混在一起。它沒有去撥,只是看了看,然後關上蓋子。針線盒是鐵的,蓋子合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頂針在裡面,和其他針線一起,等著下一次被拿出來。
晚上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頂針放在桌上,旁邊是針和線,電子貓蹲在旁邊看著。她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舊頂針”三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女紅的傳承。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個頂針,鋁的,坑坑窪窪,邊沿變形,在光線下反著暗暗的光。它用頭頂碰了碰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還蹲在針線盒旁邊,和那個頂針在一起。針線盒關著,鐵皮在月光裡泛著冷光,頂針在裡面,和那些針線紐扣擠在一起。它不知道這個頂針以後還會不會被用,也許會被再戴在手指上,縫釦子,補衣服,也許就會被一直放在針線盒裡,鋁更暗,坑更平。但它知道,現在它在這裡,在針線盒裡,和它在一起。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頂針表面那些磨平了的小坑一樣,在夜色裡,靜靜的。它把爪子搭在針線盒上,鐵皮涼涼的,蓋子合得很緊。它收回爪子,蜷在針線盒旁邊,閉上眼睛。它想起雲昭說的話,我媽以前用的,後來給了我。一個頂針,從母親的手上戴到女兒的手上,手指的粗細不一樣,頂針的形狀也被撐得變了形。那些坑坑窪窪,是針尾一下一下頂出來的,一針,一線,一件衣服,一個補丁,一個釦子,縫了多少年,頂針就被磨了多少年,直到邊沿變形,直到表面磨平,直到被放進針線盒裡,被一隻貓看著,被月光照著,等著下一次被戴上,也許很快就戴上,也許永遠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