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在陽臺收衣服的時候,從欄杆上拿下一個舊葫蘆瓢。已經乾透了,顏色發黃,瓢口有些裂紋,瓢把上繫著一根紅繩,褪色了。電子貓蹲在旁邊,看她把葫蘆瓢拿在手裡轉了轉,瓢內壁光滑,外壁有些粗糙。她說這個葫蘆瓢好多年了,還是以前我姥爺舀水用的。程自在從客廳過來,接過葫蘆瓢看了看,說這瓢比我還大。雲昭說是的,姥爺說這是他種的葫蘆,自己曬的。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有葫蘆乾透了的味道,還有水的痕跡,和竹筐的竹子不一樣,和茶几下的布頭也不一樣,更輕,更脆。它用爪子碰了碰瓢口,裂紋的地方有點扎,裡面光滑的部分摸起來很溫潤。程自在說別把瓢弄裂了,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看著瓢把上那根褪色的紅繩,系得很緊,像是繫了很多年。
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葫蘆瓢看了看,說這是天然的老葫蘆,現在都用塑膠瓢了。雲昭說是的,姥爺說葫蘆瓢舀水不涼手。程自在說以前農村家家都有葫蘆瓢,曬乾了就能用。沈知白說葫蘆瓢輕便不傷鍋,比金屬瓢好用。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個葫蘆瓢放在陽臺欄杆上很久了,顏色發黃,裂紋有了,紅繩褪色了。
下午的時候,雲昭用葫蘆瓢舀了一瓢水,澆花。水從瓢裡倒出來,流進花盆,葫蘆瓢的弧度和水流的形狀很貼合,一滴水都沒灑。電子貓蹲在旁邊,看著水流從瓢口流出來,在陽光下閃著光。程自在說這瓢舀水真順手,雲昭說用了這麼多年,瓢的形狀都長在手上了。沈知白說葫蘆瓢的弧度是天然長的,每個都不一樣。
雲昭舀完水,把瓢掛在陽臺水龍頭上。電子貓跳上旁邊的花盆,蹲在那裡看著葫蘆瓢,水滴從瓢口滴下來,落在花盆裡,啪嗒啪嗒。程自在說掛在好找的地方,雲昭說以後澆花就用它了。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葫蘆瓢掛在水龍頭上,水滴從瓢口滴下來,電子貓蹲在旁邊花盆上看著。她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舊葫蘆瓢”四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天然材質的延續。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個葫蘆瓢,顏色發黃,裂紋清楚,水滴在滴,它蹲在花盆上看著。它用頭頂碰了碰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還蹲在陽臺花盆上,和那個葫蘆瓢並排。葫蘆瓢掛在水龍頭上,月光照在瓢身上,發黃的顏色變成灰白,裂紋的輪廓還能看出。水滴還在滴,很慢,要等很久才有一滴,啪嗒,在安靜的夜裡很輕。它不知道這個葫蘆瓢以後還會不會被用,也許會被再舀水,澆花,舀米,也許就會被一直掛在水龍頭上,瓢更幹,裂紋更深。但它知道,現在它在這裡,在陽臺上,和它在一起。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葫蘆瓢把上那根褪色的紅繩一樣,在夜色裡,靜靜的。它跳下花盆,走到葫蘆瓢下面,仰頭看著水滴,水珠越聚越大,終於落下,滴在它鼻尖上,涼涼的。它甩了甩頭,退後兩步,又蹲下來,繼續看著葫蘆瓢。它想起雲昭說的話,姥爺說這是他種的葫蘆,自己曬的。一個人,種下葫蘆,看著它長大,摘下來,曬乾,鋸開,做成了瓢,舀水,舀米,舀了一輩子。後來人不舀了,瓢被放在陽臺欄杆上,被掛在水龍頭上,被又舀了一瓢水,被一隻貓看著,被月光照著,等著下一個早晨,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