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趴在地上夠東西的時候,從茶几下面拖出一箇舊竹筐。筐子不大,圓形的,竹篾已經發黃了,有些地方還裂了口子,用細鐵絲綁過。電子貓蹲在旁邊,看他用抹布擦掉筐上的灰,竹篾的顏色露出來,深淺不一。他說這個竹筐好多年了,還是以前我奶奶裝針線用的。雲昭從客廳過來,接過竹筐看了看,說這筐子編得真密,現在看不到這種手藝了。程自在說是的,奶奶說這是她年輕時候自己編的。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有竹子的氣味,還有舊布頭殘留的味道,和銼刀的鐵不一樣,和工具箱的木頭也不一樣,更輕,更舊。它用爪子碰了碰筐沿,竹篾有些毛了,扎爪。程自在說別把篾子弄斷了,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看著筐底那道用鐵絲綁過的裂口,纏了好幾圈,很緊。
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竹筐看了看,說這是傳統的竹編筐,現在會編的人不多了。程自在說是的,奶奶以前編了好多筐子,大的裝菜,小的裝針線。雲昭說這個筐子比我們年齡都大。沈知白說竹編的物件只要不潮不曬,能傳好幾代人。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個竹筐放在茶几下面很久了,竹篾發黃,鐵絲生鏽,但還結實。
下午的時候,雲昭把竹筐放在茶几上,從針線盒裡拿了幾團線和碎布頭放進去,說正好裝這些。程自在說這筐子又用上了。電子貓跳上茶几,蹲在竹筐旁邊,用爪子撥了撥筐裡的線團,線團滾了一下,又停住。雲昭說別弄亂了,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探在筐口,看著那些線和布頭堆在筐底。
沈知白說竹筐的透氣性好,放針線不會受潮。程自在把筐子挪了挪,讓陽光照在筐身上,竹篾的顏色在光裡變淺了,鐵絲綁過的地方反著光。電子貓跳進筐裡,在布頭上面蜷下來,筐子不大不小,剛好夠它蜷著。雲昭說你真會挑地方,程自在說這筐子本來就是裝東西的,它也是東西。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竹筐放在茶几上,裡面裝著線和碎布頭,電子貓蜷在裡面,只露出一個腦袋。她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舊竹筐”三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舊物的新用途。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個竹筐,竹篾發黃,鐵絲生鏽,它蜷在裡面,看起來很舒服。它用頭頂碰了碰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還蜷在茶几下面的竹筐裡,沒有出來。筐子在暗處,月光照不到,只有竹篾的氣味在夜色裡飄著,淡淡的。它把下巴擱在筐沿上,看著窗外的月光,鐵絲綁過的地方硌著下巴,有點硬。它不知道這個竹筐以後還會不會被用來裝別的東西,也許會被一直用來裝針線,也許會被用來裝它,也許會被收起來。但它知道,現在它在這裡,在茶几下面,和它在一起。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竹筐上那圈綁過的鐵絲一樣,在夜色裡,靜靜的。它把臉埋回布頭裡,閉上眼睛。它想起程自在說的話,奶奶年輕時候自己編的。一個人,在那些安靜的下午,坐在門檻上,竹篾在手裡穿梭,編出一個筐子,又編出一個,大的裝菜,小的裝針線。後來人不編了,筐子被收在茶几下面,被拿出來,被放進線和布頭,被一隻貓蜷著,被月光照著,等著下一個安靜的下午,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