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清理門後掛鉤的時候,從最裡面拽出一件舊雨衣。軍綠色的,橡膠已經有些發硬了,領口磨得發白,紐扣掉了一顆,袖口也裂了一道口子。電子貓蹲在旁邊,看他用溼布擦了擦雨衣上的灰,軍綠色的布面泛著暗沉的光。他說這件雨衣好多年了,還是以前我上班時候穿的。雲昭從客廳過來,接過雨衣看了看,說這雨衣比你還大。程自在說是的,那時候騎腳踏車上班,下雨天就穿這件。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有橡膠的氣味,還有雨水的味道,和蠟染布的棉布不一樣,和牆上的藍靛也不一樣,更厚,更悶。它用爪子碰了碰雨衣的袖口,裂開的地方橡膠已經硬了,邊緣翹起來。程自在說別扯,本來就裂了。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看著領口磨得發白的地方,那是脖子蹭過無數次留下的痕跡。
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雨衣看了看,說這是老式的橡膠雨衣,現在都是衝鋒衣了。雲昭說是的,以前下雨天就穿這個,雖然不透氣,但確實擋雨。程自在說這件雨衣跟了我十幾年,後來買了車就不騎腳踏車了,雨衣也就收起來了。沈知白說橡膠製品時間長了會老化變硬,但還能用。
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件雨衣掛在門後很久了,軍綠色發暗,橡膠發硬,袖口裂了。下午的時候,雲昭把雨衣掛在陽臺欄杆上晾了晾,風吹著雨衣的衣襬,橡膠硬邦邦的,不會飄。電子貓跳上旁邊的花盆,蹲在那裡看著雨衣,軍綠色的布面在陽光下顏色變淺了一些,袖口的裂口更明顯了。程自在說這雨衣怕是不能再穿了,一折就裂。雲昭說那留著幹嘛,程自在說留著吧,當個念想。
沈知白說橡膠雨衣可以塗一層保護油,能延緩老化。程自在找了一瓶矽油,用布蘸了,在雨衣表面擦了擦,橡膠稍微軟了一些,顏色也深了。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矽油的味道有點刺鼻,打了個噴嚏,退後兩步。程自在說你離遠點,對貓不好。電子貓退到陽臺門口,蹲在那裡遠遠地看著。
傍晚的時候,程自在把雨衣疊好,放回門後掛鉤上。電子貓從陽臺門口走過來,蹲在門邊,仰頭看著雨衣,軍綠色的,疊得整整齊齊,袖口的裂口還是看得見。雲昭說放這兒吧,萬一哪天用得著。程自在說那就放著吧。
晚上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雨衣掛在陽臺欄杆上,風吹著衣襬,軍綠色泛著暗沉的光,電子貓蹲在花盆上看著。她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舊雨衣”三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衣物的老化。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件雨衣,軍綠色的,橡膠發硬,袖口裂了,它蹲在花盆上看著。它用頭頂碰了碰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還蹲在門邊,和那件雨衣並排。雨衣掛在門後,月光照不進去,只有門縫裡透出一點光,軍綠色的輪廓在暗處模糊了。它不知道這件雨衣以後還會不會被穿,也許會被再穿上,在雨裡走一走,也許就會被一直掛在門後,橡膠更硬,裂口更大。但它知道,現在它在這裡,在門後,和它在一起。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雨衣領口上那道磨得發白的痕跡一樣,在夜色裡,靜靜的。它把爪子搭在門板上,木頭涼涼的。它收回爪子,蜷在門邊,閉上眼睛。它想起程自在說的話,那時候騎腳踏車上班,下雨天就穿這件。一個人,穿著這件雨衣,在雨裡騎著腳踏車,雨打在雨衣上,啪啪響,風把衣襬吹起來,雨水順著領口流進去,又流出來。後來不騎了,雨衣被掛在門後,被拿出來曬過,被塗上油,被疊好,被一隻貓看著,被月光照著,等著下一個雨天,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