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利抬起頭。他的眼眶深陷,眼底一片青黑,像是熬了好幾個通宵。傑森注意到他一直在反覆搓自己的右手手指食指、中指、食指、中指一種無意識的、帶著輕微強迫症節奏的動作。
“我睡不著。”萊利開口,聲音發啞,“三天了。我每天晚上都把腳裹在被子裡,裹得嚴嚴實實,還拿枕頭壓住被角。但昨晚實在太熱了,三十二度,屋裡沒有空調,我出了一身汗。大概凌晨兩點的時候我迷迷糊糊地把腳伸出去了一會兒,就一會兒”
他停下來,用力攥了攥自己的右手。
“然後我感覺有什麼東西碰到了我的腳心。很輕,像有人用一根很細的棍子點了一下。我想縮回來,但我動不了。我整個人像被釘在床上一樣,連手指頭都抬不起來。然後就開始疼了。那種疼特別奇怪像是被切,但又不是一下子切的,是一點一點地、慢慢地往下切。我能感覺到它切了第一下,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傑森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萊利斷斷續續地描述了整個過程:一共被切了七次,每次切割之間大概間隔二十到三十秒。他說他能感覺到那個東西“在挑位置”,像是在選肉,“哪一塊比較軟就先切哪一塊”。這跟傑森在317室外觀察到的特徵完全吻合。
“你有沒有看到它的樣子?”傑森問。
萊利猶豫了一下。“沒有……但我能看到床尾那一塊陰影比其他地方更黑一些,像有個什麼東西豎在那裡。特別黑,黑得不正常。”
傑森記下了這句話。他又問了萊利那張床的來源半年前從鎮上舊貨市場買的二手鐵架床,之前的主人是誰,萊利說不清楚。他又去了另外兩個病房,從中年教師和退休郵遞員那裡得到了幾乎相同的描述:觸感、麻痺、漸進切割、床尾異常濃重的陰影。唯一的區別是退休郵遞員被切了九次,損失了雙腳的大半個腳掌;中年教師只被切了五次,只少了左腳的三個腳趾。
傑森站在診所走廊裡把三份訪談記錄對照著看了一遍。三個人的床來源各不相同:一個是二手市場,一個是搬家時從親戚家拉來的,一個是用了二十多年的老床。沒有任何一條線索指向同一個原始載體。
他決定去現場看看。
萊利的公寓在一棟三層的舊樓二層,房間很小,一張鐵架床靠著東牆,床墊是常見的彈簧式,表面鋪了一條藍色格子床單。傑森帶了一支行動式黑光掃描器進去,對著床尾做了一次全頻段掃描。異常訊號出現在床腳正上方大約二十釐米的位置一道微弱但清晰的手掌狀輪廓,與他在317室看到的完全一致。
他又用同樣的方法掃描了另外兩個地址的床。結果一模一樣。三張床全部被SCP-072感染,感染標記的特徵波長完全吻合,沒有任何變異的跡象。這意味著三個載體確實共享同一個源頭某個距離它們都在十米之內的原始感染物件。但問題是,三個地址之間最近的直線距離也有兩百多米,不存在一張床可以同時輻射三張床的可能性。
傑森回到車上,把地圖攤在副駕駛座上,用紅筆在三個地址之間畫了一個三角形。然後他標註出了三角形區域內所有的建築:一家加油站、兩棟居民樓、一個廢棄的汽車修理廠、一座教堂、還有一棟靠北邊邊緣的獨棟住宅。
他的筆尖在那棟獨棟住宅上停了一下。根據當地土地登記記錄,那棟房子屬於一個叫埃德溫·哈珀的七十四歲老人,三年前老伴去世後獨居至今。傑森調出了哈珀的醫療記錄去年因為輕度中風住過兩週院,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異常。
他打了一通電話給鎮上的治安官,旁敲側擊地問了問哈珀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治安官想了想,說上禮拜哈珀來警局報過案,說家裡進了賊,但檢查之後沒有發現任何盜竊痕跡。“老頭子說有人動了他臥室裡的床,床單被掀開過,枕頭也挪了位置。但我們去看的時候門窗都關得好好的,沒有外人進入的跡象。”
傑森掛掉電話,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
他發動車子朝那棟獨棟住宅開去。
哈珀的家是一棟白色的木結構平房,門前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屋簷下掛著一串風鈴,夏天的風吹過去叮叮噹噹地響。傑森按門鈴的時候聞到一股很濃的咖啡味,混著青草的潮溼氣息。門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瘦削老人探出半個身子來,警惕地打量著他胸前的假證件。
“聯邦衛生署,埃德溫·哈珀先生嗎?我們在調查鎮上最近發生的一起公共衛生事件,有幾個居民出現了類似的睡眠異常症狀。您最近有沒有發現自己睡眠質量下降,或者半夜被什麼動靜驚醒?”
哈珀皺起眉。“你說的是那幾個丟了腳的人吧?我聽說了。但我沒丟腳。”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拖鞋,兩隻腳完好無損地杵在鞋面上,腳趾還動了動。
“我能不能進來看看您的臥室?衛生署需要對鎮上的睡眠環境做一次抽樣檢查。”
哈珀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了門。
傑森走進臥室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張床。一張很大的四柱橡木床,床柱雕著繁複的藤蔓花紋,床尾板高約六十公分,上面同樣刻滿了纏繞的枝葉圖案。床單是淺灰色的,鋪得很平整,枕頭端端正正放在床頭。但傑森注意到一個細節床頭櫃上放著兩杯水。一杯是滿的,杯沿乾淨;另一杯少了一半,杯壁上留著指紋。
兩張床?不,只有一張床。但那半杯水意味著什麼?哈珀睡前喝水,然後有人半夜也喝了一口?傑森壓下這個念頭,蹲下來把黑光掃描器對準了床尾。啟動鍵按下去的瞬間,螢幕上的訊號強度直接衝破了量程上限。
他愣住了。
那個手掌輪廓的亮度比他在317室看到的強了至少五倍。整張床尾的區域被一片刺目的紫色訊號覆蓋,輪廓已經不再像“一隻手”了,而是像無數隻手疊在一起形成的糾纏的網,五指交纏、層層堆疊,從床腳一直蔓延到地面,像樹根一樣朝四面八方輻射出去。
傑森轉頭看向哈珀。老人站在臥室門口,雙手交握在身前,表情平靜。“床是結婚的時候打的,”哈珀說,“我太太睡這一側。她走了之後我一直沒換過。”
“您太太去世前有沒有出現過睡眠方面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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