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片已經寄到了舊地址。那封回信,是艾米在離開前寫的最後一封信。她在信裡問他父親說了什麼、做了什麼,然後她收拾好那個舊餅乾盒,把那封信塞進去,把卡片塞進去,把十幾年來攢下的所有關於父親的物件塞進去,蓋上蓋子,放進一個紙箱裡,貼上膠帶,在紙箱外面寫了一行字,爸爸的東西。
然後她走了。
馬克把那張地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那些粗糙的線條上游走,像一艘迷航的船在找一片根本不存在的陸地。紅點旁邊的日期寫著今天的日期,也就是說,此時此刻,艾米可能正在一輛遷徙的汽車裡,或者一架飛往另一個城市的飛機上,或者坐在某個陌生的房間裡,拆開一個不屬於她的紙箱。
我給你這張圖不是為了讓你去找她。威廉姆斯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我是來告訴你,她走了。那個衝動,你腦子裡那種佔據生活的壓迫感,它會瘋掉的。它會讓你想盡一切辦法離開這裡,跨過半個國家去找她,因為你的系統認定了她是你需要守護的目標。而你一旦離開這間收容室,基金會就會用非致命手段把你制服。如果你死亡,你會到675公里外某個正在死亡的人身上。然後我們要再抓你一次。上一次這種事情發生,耗費了四十七名特工、六架直升機、三百六十萬美元的預算。
為什麼告訴我這個?馬克的聲音沙啞。
因為我希望你知道。威廉姆斯說。他向後退了一步,帽簷重新壓低,面容隱入陰影裡。你不是一個東西,069。你有選擇。你可以選擇接受融合,慢慢變成一個不知道自己異常的人,平淡地度過剩下的。你也可以選擇抵抗,保持清醒,但清醒意味著你要一直承受那種衝動,承受知道自己在模擬別人的痛苦。你甚至可以選擇主動跳躍,死亡,重新開始,換一張臉,換一個身份,換一個永遠不會收到野花卡片的家庭。
他走向門口,機械鑰匙插入鎖孔的金屬聲重新響起。
克萊恩博士不知道我來過。威廉姆斯說,沒有回頭。你也沒見過我。這本博爾赫斯我會帶走,留著做物證。
等等。
威廉姆斯停下來。
你之前那十一個月,馬克說,你看到了什麼?
威廉姆斯沉默了很久。他的背影立在門口,灰色的連帽衫在應急燈的昏光裡顯得舊而柔軟,像穿了很久的衣服。走廊裡的冷光從他身側滲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傾斜的影子。
我看到你代替那個消防員去了一趟他父母的墓園。威廉姆斯說。我看到你在他們的墓碑前站了三個小時,中間一句話都沒說。我看到你摘了一朵墓園裡開的野花,夾在那本博爾赫斯里。我看到你回到收容間以後把那朵花壓成了標本,放在枕頭底下。我當時在觀察室,透過單向鏡看了你一整夜。
馬克的手放在胸口的位置。隔著衣服的布料,他感覺到一個硬硬的薄片,那朵花。他幾乎忘了它還在那裡。火災廢墟里摘的一朵不知名的白色野花,被夾在書頁裡壓成了一張薄得近乎透明的標本,然後被他偷偷地縫進襯衫內袋裡。埃文斯不會做這種事。這是069做的事。
你留著了。威廉姆斯說。
威廉姆斯轉過身來。他的眼睛在陰影裡反著光,琥珀色的,像兩顆被磨亮的石頭。他看著馬克,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一下頭。
那就留著。他說。
門關上了。
馬克獨自站在收容間裡,赤腳踩在水泥地上,手裡攥著那張手繪的地圖。他的拇指壓在的位置上,紙張的纖維在他的指腹下微微發澀。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通風管道的嗡鳴聲忽然變了一個頻率,應急燈的光閃了兩下,然後又恢復正常。
他低頭看著那張地圖。埃文斯家的位置被他用拇指遮住了一半,紅點上的墨水已經有些暈開了,可能是他掌心的汗,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他把地圖折起來,很小心地沿著原來的摺痕,折成一個小方塊。然後他走到床前,掀開枕頭,把地圖塞進那本已經被帶走的博爾赫斯原本應該在的位置,枕頭底下,最裡面,靠著床頭板。
躺下去的時候,他感到那顆被壓成標本的花在他胸口的襯衫內袋裡硌著他的皮膚。薄薄的一片,已經乾透了,邊緣微微卷起來,像一片縮小的島嶼。
他閉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克萊恩博士會來,揚聲器會響起,他會回答我叫馬克,然後他們會開始新一天的評估。他知道艾米已經不在了,在某個他找不到的地方,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名字裡繼續長大。他知道自己有兩個選擇,清醒地痛苦,或者糊塗地快樂。他知道威廉姆斯冒著紀律處分的風險來告訴他這些,只為了讓他有選擇的餘地。
他不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那朵花叫什麼名字。
他想著這個問題,慢慢地,沉進了睡眠裡。這一次他沒有做夢,或者說,他夢見的東西是無色的、無聲的、像一張被水泡過的舊照片一樣模糊不清的。他只記得在夢的盡頭,有人對他說了一句話。
會痛的東西就是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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