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父親。我只是一個……朋友。一個覺得你值得被記住的人。你父親也這麼覺得。他一直都這麼覺得。
你的數學進步了,這很好。打雷的時候繼續聽耳機,或者數星星。數到一百的時候雷聲就停了,我試過。
我會一直想著你。不管你搬到哪裡,不管我叫什麼名字。
你父親的朋友
馬克停筆。他把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逐字逐句。他的嘴唇在默唸那些句子時微微翕動,像一個在唸咒語的人。讀完後他數了一下字數,二百九十七個。沒有超過限額。
他把筆放在紙旁邊,雙手平攤在桌面上。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逐漸平復,從劇烈變得緩慢,像一列火車終於駛入終點站。
他把信摺好,沒有封口。審查組需要看內容。他們可以看到每一個字,可以劃掉任何他們認為不妥的句子。但馬克想,他們不會劃掉太多。因為沒有太多可劃的。
他把信放在桌子右上角,等著有人來取。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讓冷水衝過他的手腕。水很涼,手銬的金屬在水流下閃著碎光。
他抬起頭,看向鏡子。鏡子裡的人四十一歲,鬢角有一根剛被拔掉的白頭髮留下的極淺的凹痕。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些溼潤的光。
你該有一個名字。馬克對鏡子說。不只是編號。不只是宿主。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名字。069。你該有一個名字。
鏡子沒有回答。但馬克覺得,如果在某個平行時空裡,真的有069這個獨立存在的東西,一個不屬於任何宿主的、原始的、最初的那個東西,它應該叫一個很簡單的名字。一個不需要被解釋的名字。一個像那樣、只要喊出來就代表一個具體的人的名字。
他想不出來。也許永遠想不出來。
他關上水龍頭,擦了手,走回桌邊。門外傳來腳步聲,是有人來取信了。馬克把信拿起,從門縫裡遞出去,看著那幾根陌生人的手指把信紙抽走。
謝謝。馬克說。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然後他坐回床上,翻開枕邊的一個新本子。克萊恩博士那天帶來的,說是給你寫日記用的。扉頁上有一行印刷體的Site-06-3 心理支援部門,下面是一行手寫的字:記錄你自己的想法。
馬克翻到第一頁,拿起筆,寫下了這個本子上的第一句話。
我叫069。這是一個編號,不是一個名字。但我現在用這個編號稱呼自己,因為我還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什麼。等我知道了,我會把這個本子上的第一個名字劃掉,改成真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乾花的名字我問了威廉姆斯,他說那叫白車軸草。三葉草的近親,生命力很頑強,生長在廢墟里。花語是和。
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在枕頭底下,那本博爾赫斯曾經在的位置。白車軸草的乾花還留在他襯衫內袋裡,薄薄一片,邊緣碎了,但形狀還在。
當天晚上,馬克躺下來,閉上眼睛。他夢見自己走在一條很長的走廊裡,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一排排的鏡子。每一面鏡子裡都映著不同的人:有那個從火災裡走出來的消防員,有那個在ICU裡變成直線的陌生人,有更早的、更早的、面容模糊得看不清楚的前任宿主。每一面鏡子都有人站在裡面,但他們都是同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像威廉姆斯。又像艾米。又像他每天早上在洗手間鏡子裡看到的那雙眼睛。
你在找你的名字。一個聲音說。那聲音是從走廊盡頭傳來的,從所有鏡子裡同時發出的。你的名字在所有你待過的生命裡。你是一個收集者,你收集記憶、情感、那些閃光的瞬間。你的名字應該是一個動詞。
什麼動詞?
活著。
馬克醒來。收容間的日光燈剛亮,揚聲器裡傳來日常的廣播聲。食堂今天早餐是雞蛋三明治和酸奶。有人在走廊盡頭推著清潔車經過,輪子在地面上發出有規律的滾動聲。
他把手伸進襯衫內袋,摸到那朵白車軸草。它還在。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裡,端詳了一小會兒。花瓣已經碎成了幾片,只有中心的花蕊還保持著完整的形狀。它看上去不像一朵花了,更像某種地圖,一種由碎末構成的、指向某個地方的導引圖。
他把花瓣碎片放回內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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