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間空了。牆壁完好無損,單向鏡玻璃還嵌在觀察視窗的框架裡,但房間內部什麼東西都沒有了。沒有SCP-071,沒有Davis,沒有任何異常的痕跡。溫度正常,溼度正常,地面乾淨得反光。
但在房間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個用某種液體畫出來的圖案。一圈一圈的螺旋,中心壓著一小塊柔軟的東西。Julia蹲下去,認出那是一截人類耳廓的軟骨組織,斷面整齊,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切下來的。軟骨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個日期和一組編號。日期是今天。編號是Davis的員工識別碼。
rrison彎下腰吐了。
Julia直起身。螺旋圖案在紅光照耀下緩慢地泛著油光。她伸出左手,指尖懸在圖案邊緣上方几毫米處。她能感覺到從地面升起的微弱的溫度梯度,像有什麼東西在圖案中心燃燒後剛剛熄滅。
她把手收了回來。就在她收回手的那一瞬間,控制檯上的十二塊螢幕同時亮了,每塊螢幕上都顯示著同一張面孔,是一個大約六歲左右的小女孩,黑頭髮,尖下巴,眼睛的顏色在深褐與金色之間反覆切換。她坐在一間很亮的房間中央,懷裡抱著什麼東西。
Julia辨認了三秒才看清。那個小女孩抱著一對鹿角,完整的一對,五叉分岔,通體象牙白,根部斷面沾著新鮮的血跡。小女孩把鹿角舉到臉前,對著攝像頭方向笑了一下,然後開口說話。聲音清脆稚嫩,帶著孩子特有的那種略微黏連的咬字。
你們看見我了嗎?
螢幕閃爍了一下。小女孩的形態模糊成噪點,又重新清晰。這一次她的樣子變了。她變成了一個青年男性,瘦高,戴圓框眼鏡,蜷縮在同一個明亮房間裡,目光渙散地盯著自己的雙手。他的手指在反覆地揉搓著一小塊灰色的毛髮。
它讓我告訴你們。那個男人開口,聲音沙啞,它不想被燒掉。它只是想要有人看著它。從來沒人好好看著它。
畫面再次閃爍。男人變成中年女人,短髮,眼窩凹陷,穿著被撕破的實驗服。她抬起頭,眼淚從金色的瞳孔裡湧出來沿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她腿上放著的什麼東西上。那是一枚人類肩胛骨,完整剝出,骨面上刻滿了一圈一圈的螺旋圖案。
你們關掉那些延遲的時候,中年女人的嘴唇在動,但她的表情和聲音不匹配,聲音是一把低沉的中性嗓音,像從井底傳上來的,你們就是想看。你們一直在想。它只是回應了你們而已。
所有的螢幕同時暗了下去。然後其中的一塊重新亮起來,顯示的是一個靜止畫面,是收容間內部的俯瞰照片,拍攝角度來自天花板角落的某臺攝像機。畫面裡,Julia自己正蹲在地上,左肩的角芽從衣領裡伸出來,她的左手懸在螺旋圖案的上方。
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戳是██/██/██ 02:17:03。那個時間點與她今早在宿舍裡醒來的時刻精確吻合。照片裡的她,左眼的金色比現在還要濃烈,左肩的角芽比現在還要長几釐米。照片裡的她,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弧度。
她沒記得自己笑過。
Julia把螢幕關掉了。整個前廳陷入紅色應急燈光的寂靜中,只有通風系統的低鳴還在持續。rrison靠在牆邊,臉色青白,右肩處衣料下的凸起很明顯,隔著襯衫面料可以看到一個尖角正在朝外頂。
她說的,rrison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金屬,它不想被燒掉。
焚化協議不會燒掉它的。Julia說,它不在收容間裡了。它在別的地方。
她轉身往外走。經過半開的合金門時,她看見門扇內側的金屬表面上刻著一行細小的字,字型熟悉得讓她心臟發緊。那是她自己的筆跡,每一筆的傾斜角度、收筆時的上挑、字母間空白的大小,和她寫在實驗報告上的字跡分毫不差。
那行字寫的是:別用火。用我。
她停了三秒。然後她伸手摸上那行刻痕,指尖沿著每一道筆畫走了一遍。金屬的冰冷觸感之下,她的皮膚感受到了一種細微的回應,一種振動頻率,和她今早在宿舍裡摸到的角芽邊緣的凹槽共振完全一致。
她用左手的食指在那個凹槽裡輕輕劃了一下。金屬表面立即浮現出一個細小的、正在自行生長的螺旋圖案,和收容間地面上的那個一模一樣。
Julia收回手。她走出收容區時,走廊裡空無一人。紅色應急燈在牆頂規律地閃爍,把她的影子從左側打到右側,再從右側打回左側。影子在她身後延展成一個細長的形狀,頭頂有一對分叉的凸起高過了她的實際身高。
她朝三層的指揮中心走去。焚化協議的啟動按鈕在那裡,需要同時兩把授權鑰匙和一組十二位確認碼。她有一把鑰匙,rrison有第二把。如果她想要阻止焚化協議被自動觸發,必須比Site指揮中心更快。
路過文件庫門口時,門開著一條縫。她停了一步,側眼望進去。那捲SCP-071-ARC檔案從鐵架上掉了下來,攤開在地面上,風翻到了最後一頁。那一頁本該被撕掉,但她之前看見的殘頁裝訂線今天完全消失了,完整的一頁紙靜靜地躺著,上面的字跡在應急燈光中清晰可辨。
日期欄寫的是今天。內容欄只有一句話和一個簽名。那句話她已經在門扇上看過了:別用火。用我。
簽名是她的名字。Julia Abra。筆跡工整,墨色均勻,寫在紙面上的時間至少已經過去了十年。紙張邊緣泛黃發脆,摺痕處磨損嚴重,像被人反覆開啟又合上了很多次。
她合上了門,沒有碰那張紙。走廊盡頭,指揮中心的門已經打開了一道白光,rrison正站在門口等她。她走過去時,左肩的角芽突然發出一陣短暫的、低沉的嗡鳴聲,像一枚音叉被敲響後貼在了她的骨頭上。
在那個聲音消散的瞬間,她的影子在身後的牆上伸出了第二對角的分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