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囡囡眼睛一亮,黑葡萄似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她小心翼翼地接過點心碟,兩隻小手緊緊抱著,脆生生地說了句 “謝謝哥哥”,說完,還對著朱槿鞠了個小小的躬,然後抱著碟子,小步跑了出去 —— 淺布裙襬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像只快活的小蝴蝶,跑遠了還回頭看了朱槿一眼,露出個甜甜的笑。
朱槿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濃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只覺得今日的茶湯,似乎比往常更清甜了些。
朱槿眼中含著笑意,對沈重道:“沈叔,未曾想您竟已抱上孫女了。”
沈重忙躬身回話,語氣帶著幾分鄉野人家的質樸:“回稟公子,鄉下人家不比京中貴胄,婚娶本就偏早。老奴當年十六歲時,便已娶妻生子,也算早早就成了家。”
他頓了頓,臉上添了幾分感激,又道:“說來還要感念沈老爺(沈萬三)恩德,老奴的媳婦,正是當年沈老爺親自為老奴尋的,不僅知根知底,性子也溫順,這些年操持家務、照顧兒女,從無半句怨言。”
朱槿聽沈重提及婚事由沈萬三所促成,心中不由暗忖:這世道的婚嫁,本就不是男女自行能做主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八個字,早刻進了天下人的骨子裡。
一來是因綱常倫理使然。自孔孟傳下禮教,“孝” 便是立身根本,子女的婚嫁被視作 “家族大事” 而非個人私事 —— 父母養育子女成人,自然要為其終身歸宿把關,若子女擅自定親,便是 “違逆父母”,會被斥為 “不孝”,不僅遭宗族非議,更難容於鄉鄰。就像沈叔,沈老爺既是他的主家,也如半個長輩,由沈老爺為他尋妻,既合 “長輩做主” 的規矩,也讓他得了體面。
二來是為了家族安穩與門第匹配。這年月婚嫁,從不是兩個人的結合,而是兩戶人家的聯結。媒妁的作用,便是奔走於兩家之間,查探對方的家世、品行、家底,確保 “門當戶對”—— 若嫁女到破敗人家,恐女兒受苦;若娶媳身家不清,怕惹來是非。沈老爺為沈叔尋妻時 “知根知底” 的考量,正是如此:只有摸清對方的家世品行,才能保證婚事安穩,不致給自家或主家添麻煩。
再者,這規矩也是為了避嫌。古時男女授受不親,未婚男女若私下相見、談及婚嫁,會被視作 “失德”,不僅壞了女子名節,也讓兩家蒙羞。有父母做主、媒妁牽線,便隔著一層 “禮” 的屏障,既保了男女清白,也讓婚嫁之事名正言順。就像大戶人家的女兒,多是足不出戶,婚事全憑父母與媒人商議,連未來夫君的模樣,往往要到成婚掀蓋頭時才得見 —— 這看似刻板,卻是當時護著男女名節、讓婚事合乎禮教的唯一法子。
朱槿想著,又瞥了眼沈叔臉上的感激,更覺這規矩雖束縛,卻也藏著幾分現實考量:在這亂世剛定、人心尚需規矩約束的年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就像一根準繩,牽著家家戶戶的婚嫁,也維繫著世道的倫理秩序,容不得半分逾越。
朱槿指尖仍摩挲著茶杯冰涼的釉面,聽沈重說起婚事,心中思緒翻湧:《明會典》明載 “祖制,皇嫡子正儲位,眾子封王爵,必十五歲選婚,出居京邸”,皇家子弟到了年紀便由長輩擇定姻緣,哪有自己挑揀的餘地?像自己這般,想憑著心意尋未來媳婦的,且還是未來要封王的身份,放眼天下,怕真是蠍子粑粑獨一份了。
他又念及大哥朱標 —— 前世大哥本是洪武四年與常遇春之女常婉靜完婚,偏因洪武二年常遇春病逝,常氏需守孝三年,婚事才一拖再拖。可這一世有自己在,早為常遇春避開了前世的劫數,他斷不會早早離世,既無守孝的牽絆,大哥與那位性子爽朗、私下被人戲稱作 “河東獅” 的常婉靜,說不定能早些定下婚事?
想到這,朱槿嘴角不自覺彎起,眼底漾開幾分期待:若大哥能提前成婚,或許自己的婚事也能跟著鬆快些,不用再等那按部就班的規矩?他望著不遠處沈囡囡抱著點心碟、蹦跳著與同伴分享的模樣,心頭又掠過一絲柔軟:真盼著能早些有個軟糯可愛的閨女,像囡囡這般,仰著小臉甜甜喊自己一聲 “爹爹”,那才是真的圓滿。
思緒稍定,朱槿抬眼看向沈重,溫聲問道:“沈叔,方才見囡囡乖巧,想來令郎教女有方。不知令郎如今在何處營生?”
沈重聞言,身子微微一欠,恭聲回稟:“回公子的話,承蒙沈老爺(沈萬三)不棄,看重老奴幾分忠心,已將犬子喚到身邊,如今正跟著沈老爺往北方去了,一來幫襯打理商事,二來也讓他多見見世面。”
“北方?” 朱槿眉頭微蹙,語氣中帶著幾分關切,“如今北方雖漸趨安穩,可北元殘部仍在邊境遊蕩,戰事風險未絕。令郎隨沈老爺去北方行商,一路山高水遠,且涉邊境之地,你怎能放心得下?”
沈重聽了這話,先是沉默片刻,隨即眼中泛起感激的淚光,聲音也添了幾分哽咽:“公子有所不知,老奴本是鄉下泥腿子,父母早逝,早年孤苦無依,連餬口都難,更別提娶妻生子、成家立業。若不是沈老爺當年可憐老奴,不僅給了老奴活計,還親自為老奴尋了媳婦,又提拔犬子在身邊做事,老奴哪有今日這般,能看著孫女繞膝、闔家安穩的日子?”
他頓了頓,挺直了微駝的脊背,語氣變得堅定:“沈老爺於老奴而言,是再生父母。如今他要往北方去,犬子能在旁伺候,是我沈家的福氣。別說北方只是有幾分風險,就算真有不測,為了報答沈老爺的恩德,就算這條老命交代出去,老奴也絕無半分怨言!”
朱槿抬手從懷中取出一錠沉甸甸的赤金,金錠泛著溫潤的光澤,入手便知分量十足。他將金錠遞向沈重,語氣溫和卻不容推辭:“沈叔,這錠金子你收下,權當給囡囡的見面禮。回頭融了,給她打個長命鎖或是首飾,也算圖個吉利。”
沈重見那金錠足有二兩重,連忙擺手,臉上滿是惶恐:“公子使不得!這金錠太過貴重,囡囡不過是個鄉下丫頭,哪當得起這般厚贈,還請公子收回!”
“沈叔不必推辭。” 朱槿將金錠輕輕按在沈重手中,目光誠懇,“您也清楚,沈家莊於我而言,是籌備諸多事務的根基之地,日後莊中大小事宜,還需您多費心照看。這點心意,既是給囡囡的,也是我謝您操勞的一點念想,務必收下。”
沈重望著朱槿堅決的神色,又捏了捏手中冰涼卻厚重的金錠,心中又感激又惶恐。
他不再推辭,雙手捧著金錠,深深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老奴…… 老奴多謝公子厚愛!此番便斗膽替孫女囡囡收下這份厚禮,日後定當盡心竭力照看沈家莊,絕不辜負公子所託!”
朱槿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隨意的溫和:“好了沈叔,不必多禮。你且帶著囡囡下去歇息,這幾日我都會在莊中居住,莊裡日常照舊便是。”
沈重捧著金錠,聞言連忙躬身應下:“是,老奴省得。公子若有任何需用,只管差人喚老奴便是。” 說罷,他又輕輕喚過不遠處正擺弄點心碟的沈囡囡,牽著她的手,再次向朱槿躬身一禮,才緩緩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