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見狀,連忙放下手裡的餅,快步走到旁邊的竹籃旁,拿起一個粗瓷碗,倒了半碗涼好的茶水,遞到朱槿面前,語氣帶著幾分擔憂:“快喝點水,慢點咽。”
朱槿接過碗,仰頭猛灌了幾口茶水,順著茶水將雞蛋和餅屑慢慢嚥了下去,喉嚨裡的堵塞感終於消失,他長長舒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臉上還帶著未退的紅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緩過勁後,朱槿的目光轉向圍坐在樹蔭下的百官,開始細細打量起來。
今日來的官員幾乎都是文臣,大多是寒窗苦讀十年的書生 —— 他們自小埋首於四書五經,每日的時光都耗在筆墨紙硯間,別說下地幹活,就連尋常的體力活都極少沾手。
方才不過才幹了半個時辰的活,頂著正午的烈日,文臣們早已滿頭大汗,衣衫都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看起來格外難受。
幾個身形瘦弱的,即便坐在樹蔭下,身子還在微微發顫,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顯然是累得脫了力。
可即便如此,面對女眷遞過來的大餅、大蔥和熟土豆這些粗食,他們也只能恭恭敬敬地躬身道謝,小心翼翼地拿起大餅,連半點不滿都不敢表露。
他們何時吃過這般粗鄙的吃食?平日裡在府中,哪怕是最簡單的一餐,也得有三菜一湯,主食不是精白米飯就是鬆軟的白麵饅頭,哪裡嘗過這種帶著麩皮、口感粗糙的大餅,更別說就著生蔥蘸醬吃了。
可看著朱元璋吃得香甜,再想到方才上位發怒時的威嚴模樣,誰也不敢有半分嫌棄,只能硬著頭皮咬下一口,細細咀嚼著,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心裡卻滿是複雜的滋味 —— 有體力透支後的苦澀,有對這粗劣食物的不適,更有對農家生活艱辛的初次真切體會。
朱槿收回目光,轉頭對著身旁的朱標,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地說道:“大哥,你看他們,真是應了句‘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朱標聞言,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嚴肅了幾分:“二弟,此言有些偏頗。書生雖不擅長體力勞作,但他們飽讀詩書,精通治國之道,朝堂之上制定律法、推行教化,都離不開他們的學識,不能僅憑這半日的田間勞作,就否定他們的價值。”
朱元璋原本正低頭吃著餅,餅渣順著嘴角往下掉,他也不在意,只覺得這粗糲的麥香格外對味。可聽到朱標與朱槿兄弟二人的對話,他頓時來了興致,放下手裡還剩大半的餅,用袖口隨意擦了擦嘴,目光落在朱槿身上,臉上帶著幾分探究的笑意說道:“槿兒,你大哥說你言之偏頗,那你倒說說,為何你覺得‘百無一用是書生’,給咱好好解釋解釋。”
朱槿聽到父王發問,心裡先過了一遍 —— 他清楚 “百無一用是書生” 並非自己憑空杜撰,而是源自後世清代詩人黃景仁的《雜感》一詩,
全詩是 “仙佛茫茫兩未成,只知獨夜不平鳴。風蓬飄盡悲歌氣,泥絮沾來薄倖名。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莫因詩卷愁成讖,春鳥秋蟲自作聲”。
黃景仁寫這首詩時,是因自己才高卻科舉失利、一生潦倒,用自嘲抒發懷才不遇的憤懣,並非真的否定書生價值。
朱槿緩緩開口:“父王,兒臣說‘百無一用是書生’,絕非是要貶低天下讀書人。您看周禎大人,飽讀詩書,精通律法,參與制定大明律令,為咱朝法治根基立下汗馬功勞;還有那些負責編撰典籍、推行教化的文臣,若沒有他們,文化難以傳承,百姓難以明禮,這些都是書生的大用啊。”
朱元璋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朱槿抬頭看了一眼老爹,又掃過不遠處仍顯疲憊的文臣們,語氣多了幾分沉重:“可兒臣說這話,也是看到眼前景象,生出的幾分無奈。您看今日在場的文臣,他們寒窗苦讀十年,滿腦子都是經世濟民的學問,可到了田間地頭,不過半個時辰的勞作,就累得滿頭大汗、身形發顫。並非他們不願出力,而是他們自小埋首書卷,體力與實操技能本就薄弱,這不是他們的錯,只是‘術業有專攻’罷了。”
說到這裡,朱槿的思緒不由得飄到了那些潛藏的危機上 —— 他知道,若按原本的軌跡,洪武年間的 “四大案” 會讓超十萬官員喪命,老爹首創的 “廷杖” 更是讓朝堂之上人人自危,稍有不慎便可能皮肉受苦,甚至丟了性命。
即便僥倖躲過這些災禍,官員們還要面對 “低俸祿卻高責任” 的困境,正一品官員的俸祿勉強維持家用,九品官更是捉襟見肘,可他們要處理的政務卻繁雜至極:戶部官員要核計全國賦稅,錯一字便可能獲罪;刑部官員要審理各地案件,稍有疏漏就可能被追責;地方知府更是一身多職,管行政、司法,還要勸農桑、修水利,往返奔波,積勞成疾者不在少數,就像戶部尚書鬱新,不過四十餘歲便病逝於任上。
這些話朱槿不能直白說出,只能換一種方式委婉表達:“父王,兒臣知道您推行重典,是為了整肅吏治、穩固江山,可官員們也有諸多不易。他們既要應對繁雜的政務,又要時刻謹言慎行,長期處於高度緊張之中,身心俱疲。就像今日這些文臣,他們並非無用,只是在體力勞作這類‘即時之用’上有所欠缺,可在治國理政、傳承文化這些‘長遠之用’上,他們卻是不可或缺的。兒臣說‘百無一用是書生’,不過是想讓父王看到,官員們也有他們的難處,若能多些體諒,或許他們能更盡心地為朝廷效力。”
朱元璋聽完,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他沉默著看向那些坐在樹蔭下的文臣,又看了看身邊的朱標和朱槿,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似乎在思考著朱槿這番話裡的深意。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你說的這些,咱都明白。只是江山初定,若不嚴加約束,官員們極易滋生貪腐之心,到時候受苦的還是百姓。不過,你說的官員不易,咱也會記在心裡,日後或許會酌情調整。”
正說著,不遠處的樹蔭下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原本還算安靜的氛圍瞬間被打破。
有人驚慌地大喊起來:“不好了!不好了!楊大人暈倒了!”
這聲呼喊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去。
朱元璋剛還在琢磨朱槿話裡的深意,聽到 “楊大人” 三個字,臉色驟然一變,猛地站起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快步走去,一邊走一邊急切地大喊:“太醫呢?咱的太醫在哪?快過去看看楊大人!”
他心裡滿是焦急 —— 楊思義是跟隨自己多年的老臣,如今年事已高,身子本就不算硬朗,今日來田壟,自己特意吩咐過不用他下地幹活,只讓他在樹蔭下歇著,怎麼會突然暈倒?
還沒等朱元璋的話音落下,身旁的朱槿已經反應過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一個健步衝了出去,比聞訊趕來的太醫還要快上幾分,率先來到了楊思義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