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些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 眼下的事還沒解決,想太遠也沒用。
朱槿深吸一口氣,把思緒拉回眼前。如今的李善長,還揣著對老爹的十足忠心,是朝堂上最穩的支柱。
要想穩住他,就得讓他明白:輔佐大哥朱標,不是為淮西一派謀私利,而是為了他自己能善終,為了整個淮西集團能避開將來的清算。
只有讓他看清這層利害,才能真正拴住他的心,讓他真心實意地跟著大哥做事。
李善長只覺得朱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 —— 那目光不似少年人該有的輕淺,倒像能看透人心般,讓他下意識地攥緊了鬍鬚,指尖微微發僵。他實在耐不住這沉默,率先開口打破僵局:“二公子?方才您說要講最重要的事,不知是……”
朱槿收回落在李善長身上的目光,緩緩掃過座中三人,語氣沉穩,反倒有幾分久經朝堂的老練:“各位大人都是久居官場、看透世事的人,今日我所說的這些事,還請各位暫且保密。出了這個門,這些想法便與我無關,全當是我大哥朱標的主意。我只希望,未來各位能全力輔佐大哥,助他做成這些利國利民的大事。”
這話讓三人齊齊一怔。李善長捻著鬍鬚的手猛地頓住,眼角的餘光不自覺地瞟向身旁的劉基 —— 他原以為這些計策是朱槿為自己鋪路,沒料到竟要全歸到世子名下。
沉吟片刻,他還是忍不住開口:“二公子放心,今日之事,老臣定然守口如瓶。只是…… 這些良策皆是您一手謀劃,全歸到世子名下,怕是委屈了您。”
劉基也放下手中的茶盞,瓷杯與桌案輕碰發出一聲脆響,他緩緩說道:“二公子謀劃深遠,無論是安置老兵以穩軍心,還是修河修路以利民生,皆是著眼大明長遠的良策。若全算在世子頭上,恐難服眾,也埋沒了二公子的才幹。”
楊思義連忙挺直背脊,附和道:“二位大人所言極是!二公子何必如此謙抑,把功勞全讓出去?”
朱槿聞言輕輕搖頭,語氣裡滿是坦誠:“三位大人誤會了。我並非謙抑,而是真心覺得,這些事該由大哥來牽頭。大哥仁厚,自小就跟著爹體察民生,更懂百姓疾苦,由他主導,才能讓更多官員信服,也能避免旁人說我‘恃才爭功’。至於我,能在幕後出出主意、跑跑腿,看著這些事落地,讓百姓受益,便已滿足。”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目光沉了幾分:“我知道,前些日子我娘壽辰宴上,我爹說過‘世子多疾,汝當勉勵’的話。各位大人都是人精,肯定明白這話裡的意思 —— 無非是想看看朝堂百官的態度,看看誰會趁機鑽營,誰又真心為大明著想。”
他輕輕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坦誠與不屑:“不過在我看來,這事根本沒必要。如今天下剛定,民生凋敝,北方有元庭餘孽未除,山東有黃河水患肆虐,多少百姓還在忍飢挨餓,連肚子都填不飽,哪有功夫搞那些勾心鬥角的彎彎繞?”
朱槿刻意停頓片刻,目光在李善長與劉基之間緩緩轉了個來回,一字一句地說道:“朝堂上或許有地域親疏、理念分歧,比如淮西的同僚重律法,浙東的先生們重寬和,可在‘讓百姓吃飽穿暖’這件事上,難道還有淮西與浙東的分別?與其把心思花在揣摩聖意、爭奪權位上,不如多花點時間想想怎麼讓百姓多收兩石糧、少受點災,這才是為官的本分。”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再次牢牢鎖住李善長,語氣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警示:“李大人是我爹最信任的肱骨之臣,當年跟著爹打天下,後勤糧草從無差錯,連爹都說‘善長雖無汗馬功,然事咱久,給軍食,功甚大’;劉夫子更不必說,龍灣之戰破陳友諒的詭計,鄱陽湖水戰燒敵船的奇策,哪次不是您的計策定了乾坤?”
話鋒一轉,他的語氣又添了幾分懇切:“我知道,諸位大人心裡或許各有考量,比如李大人念著淮西同鄉的情分,劉夫子想著浙東文臣的抱負,可大哥的性子各位也清楚,他只認‘為民辦事’這一條理。將來跟著他,誰能讓百姓得實惠,誰就是大明的功臣,至於出身何處、師從何人,又有什麼要緊?就算以前有過些小摩擦,難道不比不過天下百姓的生計?”
李善長聽著這話,手指無意識地鬆開了鬍鬚,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愧疚:“二公子所言極是。老臣先前確實因地域之別,對劉大人多有芥蒂,甚至在一些政務上刻意掣肘,如今想來,皆是為了一己之私,忘了天下百姓。日後定當以大局為重,摒棄成見,輔佐世子,共渡難關。”
劉基連忙拱手回禮,眼中滿是讚許:“李大人能放下成見,實乃大明之幸,也是百姓之幸。老夫也願與李大人攜手,摒棄往日分歧,助世子推行良策,讓百姓早日安居樂業,不再受飢寒之苦。”
楊思義見狀,臉上露出喜色,連忙說道:“二位大人能冰釋前嫌,真是太好了!戶部雖不富裕,但只要是為了百姓、為了大明,臣就是砸鍋賣鐵,也會湊齊所需的糧草與銀錢,絕不讓這些良策落空!”
朱槿看著三人達成共識,心中暗自鬆了口氣,卻也沒放鬆警惕 —— 他心裡清楚,人心易變,若將來再被派系利益裹挾,難免重蹈覆轍。暗自思忖道:李大人,你如今對爹忠心耿耿,可若將來還想著靠 “舉薦親信、打壓異己” 來鞏固勢力,遲早會像歷史上那樣,被爹視作 “結黨謀逆” 的隱患。
我今日把話點到這裡,既是給你指條明路,也是告訴你 —— 大哥這裡只論實績,沒有派系偏袒,你若好好出力,將來既能保淮西集團平安,又能落個 “賢相” 之名,不比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強?
見李善長捻鬚的手徹底鬆開,指節不再緊繃,神色也平和了許多,朱槿知道時機已到,便加重語氣,丟擲了最關鍵的話:“我今日想明明白白告訴各位的是,那個儲君之位,我一點想法都沒有。”
這句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打破了屋內的祥和。李善長、劉基、楊思義三人同時抬起頭,目光定定地看向朱槿,眼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 儲君之位乃天下人覬覦的巔峰,多少人為之爭得頭破血流,二公子竟能如此輕易地說 “沒想法”,實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劉基手中的茶盞微微晃動,茶水險些灑出;楊思義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李善長則重新攥緊了鬍鬚,眼神複雜地在朱槿與朱標之間來回打量。
就在這時,隔壁偏房突然傳來 “砰” 的一聲悶響 —— 那是朱元璋用力拍在椅背上的聲音,力道之大,連這邊屋子都能清晰聽見。緊接著,偏房裡傳來壓低的、帶著怒火的嘀咕:“這個小兔崽子!老子為了試探百官、穩固儲位,辛苦謀劃佈局這麼久,你小子一句話就給我全否了!”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讓屋內眾人瞬間僵住,紛紛屏氣凝神,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偏房的方向。








